这一晚,林念睡得不是很安稳。

    她一直在做梦。

    在梦里,她看到了爸妈。

    秋收时节,爸爸在院子里剥玉米皮,妈妈在低矮的厨房里做饭。

    “爸,妈,我回来了!”林念变成了高中生的样子,背着挎包走进了院子。

    哥哥林成跟在她身后,手中提着一个重重的布袋子,袋子是土豆和几个白菜,还有半斤五花肉。

    “妈,我哥买了五花肉,我想吃。”林念把挎包放进窑洞以后,进了厨房,搂着妈妈的脖子撒娇,“学校的饭没有一点油水。”

    “那就炒一盘。”妈妈笑着说,脸上满是宠爱。

    “妈,念念的鞋子破了,我给她买了一双新的。”林成把土豆和白菜归置到菜窖后,提着半斤五花肉进了厨房。

    “破了就买,女孩子家就是要穿得干干净净的。”妈妈没有停下切菜的动作,“买鞋的钱我一会儿给你,你的鞋也张口子了,该换一双了。”

    林成摆了摆手:“换什么换?我这鞋还能穿,我买了胶,沾一下就好。”

    林成总是这样。

    不!

    应该说家里人总是这样。

    把最好的都会给林念,林念是整个林家村过得最轻松、最幸福的女孩。

    画面一转,还是家里的院子,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林念忽然放下筷子,果断开口:“爸、妈、哥,我不参加高考了。”

    这话一出,三人齐齐看向她,妈妈最先反应过来:“念念,你是不是学习太累,那就休息休息……”

    “妈,我认真的。我不参加了。”林念又说。

    啪的一声,爸爸将筷子拍在了桌子上:“不参加高考,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爸爸的脾气一直很大,但他从来没有跟林念发过火,这一次是例外。

    “念念,辛辛苦苦学了这么多年,马上临门一脚了,为什么要放弃?”妈妈抓住她的手问原因,林念能感受到她的手是微微颤抖的。

    “我,我想跟建国去延州,在那里工作、生活……”

    “建国?”一直没有说话的林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怒意,“就是那个初中都没毕业,整天在县城瞎混的陈建国?”

    林念被哥哥的反应吓了一跳,哥哥从来没有这么大声跟她说过话,但她还是反驳:“他不是瞎混,他在做买卖。我跟他去延州,然后跟他结婚,他会让我过上好日子的。”

    “好日子?”爸爸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指着林念,手指都在发抖,“我们砸锅卖铁供你读书,就是指望你考上大学,走出这穷山沟,不是让你去给一个没文化还投机倒把的二流子当媳妇!”

    “爸!建国不是你说的那样!他对我很好……”

    林念的话没有说完,爸爸一个耳光就抽在了她脸上。

    “你做什么?有话好好说,干嘛打孩子?”妈妈扯住爸爸的胳膊,生怕他再落下一巴掌。

    “你看她现在这个样子,还能听进去吗?我就是要把她打醒。免得她被人骗了!”爸爸怒气冲冲,用妈妈没有拽住的另一只手又扇了林念一巴掌。

    林念哭了,指责爸妈不爱她,要阻拦她去过幸福的生活。

    爸爸一气之下把她锁在家里,不让她去见陈建国,也没让她去上学。

    那几天,林念把不吃不喝,任凭爸妈和哥哥怎么劝说都无济于事。

    她心里认定了陈建国能给她带来不一样的人生,是家人思想保守,是他们不理解自己的爱情。

    第四天下午,爸爸打开了门,疲惫的声音响起:“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我们管不了你了。你可以不参加高考,也可以去延州,但不能嫁给陈建国。”

    林念为了能走出去爽快答应了这个要求。

    但她并没有做到。在延州工作了两年之后就嫁给了陈建国。

    梦境一转,她看到妈妈得知她要嫁给陈建国的消息后,急火攻心,一下子晕了过去,在抢救室抢救了很久,最终也没有抢救回来。

    爸爸因为妈妈的离世,引发了陈年旧疾,也离开人世。

    哥哥穿着孝衣将爸妈的棺冢送进祖坟。一个幸福圆满的家庭彻底瓦解……

    林念猛地睁开眼,发现枕头湿了一大片。

    窗外已经麻麻亮,她看了看挂在房间的表,五点零八分。

    睡意全无的她,换了件纯白色的衬衫短袖,穿了条黑色的裤子。长发挽在脑后,发间插了一朵白花。

    这是她在延州就准备好的行头。不管是不是晚了,她这一次都要在爸妈坟前忏悔。

    让她没有想到的是,陆延廷和林成都穿了一身黑色,很肃穆。

    “念念,陆延廷说咱们上坟的时候,他也要去,你说我该不该答应?”林成将林念拉在一边,小声询问林念的意见。

    林念朝陆延廷看去,见他牵着月月的手,已经朝停车场走去。

    “让他去吧。”林念的声音有些沙哑,昨天晚上的谈话,让她更加确认了陆延廷的心意。

    林成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一行四人,在刘记吃了早饭之后就驱车前往林家村。

    这一次进村很顺利,并没有人前来围观阻拦。他们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往山上走。

    陆延廷很自然地抱起月月,又牵住了林念的手:“路不好走,小心一点。”

    林成在前头带路,林念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越往上走,她的脚步越发沉重,呼吸也变得急促。

    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一座坟茔出现在眼前。坟茔上长满了杂草,供桌塌了,供碗被压破,只能看到半只。看起来很久都没有人来烧纸祭祀了。

    “就是这里。”林成停下脚步,半蹲着将石碑前的杂草拨开,碑上的字迹在风雨的侵蚀下已经有些模糊。但林念却看得清清楚楚“慈父林国涛、慈母张玉萍之墓”。

    林念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坟前,泪水涌出。

    “爸!妈!女儿不孝,女儿来看你们了!”她泣不成声,声音哽咽,“是我错了!我对不起你们!是我害了你们啊!”

    她趴在冰冷的墓碑上,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这些年所有的悔恨、痛苦和思念都倾泻出来。

    “如果不是我当初那么任性,如果不是我不听你们的话,如果不是我非要嫁给陈建国…你们就不会离开我…爸!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