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有人隔着三年,在傅临川耳边轻轻敲了一下。

    他没动。

    雨水从屋檐往下滴。

    一滴一滴,砸在台阶边。

    周曼已经走了过来。

    她先看了一眼孩子,又看向那张缴费单。

    “临川,这么明显的东西,也未必是真的。”

    “现在做假单子不难。”

    傅眠眠听不太懂。

    她只听出“不是真的”。

    小姑娘急了。

    “是真的。”

    “妈妈说过,爸爸左边这里会疼。”

    她伸出小手,指向傅临川左肩靠下一点的位置。

    “疼的时候不能喝冰水。”

    傅临川眼睫动了一下。

    那是他旧伤。

    十八岁那年赛车翻过一次。

    除了家里医生,知道的人不多。

    温梨知道。

    她以前总把他的冰水换成温水。

    傅明铎脸色微微一沉。

    傅老爷子扶着拐杖站起来。

    他走到门厅,看向傅眠眠。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下意识往傅临川身边挪了一步。

    “我叫眠眠。”

    “妈妈说,是睡觉的眠。”

    “她说我小时候不爱睡觉,所以取这个名字,希望我乖一点。”

    傅老爷子的目光落到她脖子上。

    雨衣领口里,露出半枚玉扣。

    玉扣很小,被红绳穿着。

    边缘缺了一半。

    傅老爷子的手慢慢扶紧了拐杖。

    “这东西哪来的?”

    傅眠眠低头摸了摸玉扣。

    “妈妈给我的。”

    “她说,不能弄丢。”

    周曼笑意淡了。

    “爸,一枚旧玉扣能说明什么?”

    “傅家的东西流出去不少,谁知道从哪捡的。”

    傅眠眠抬头看她。

    “不是捡的。”

    “妈妈缝在我小衣服里的。”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

    小肚子很轻地叫了一声。

    咕噜。

    门厅太安静。

    这声响显得格外清楚。

    傅眠眠立刻用兔子挡住肚子。

    她小脸红了。

    “我不是来吃饭的。”

    “我来报销。”

    傅临川终于伸手,接过那张缴费单。

    纸边碰到他掌心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有点凉。

    傅老爷子看着孩子湿透的鞋尖。

    “先进来。”

    傅眠眠没动。

    她仰头问傅临川。

    “可以吗?”

    傅临川低头看她。

    他处理过无数并购案,签过上百亿的合同。

    可这一刻,他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个孩子。

    半晌,他侧开身。

    “进来。”

    傅眠眠抱着兔子,小心跨进傅家大门。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雨。

    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踩脏地毯。

    傅临川看见她鞋底边沾着泥。

    他刚要叫管家拿拖鞋。

    傅眠眠已经蹲下来,从背包里摸出一张小手帕。

    她想把鞋底擦干净。

    手太小,擦了两下,反而把雨水抹到地毯上。

    周曼轻轻叹气。

    “这孩子,也不知道谁教的。”

    傅临川抬眼。

    “够了。”

    声音不高。

    周曼嘴角僵了一下。

    傅眠眠抬起头。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眼睛里先浮起一点水光。

    傅临川蹲下。

    他不太熟练地从她手里拿过手帕。

    “地毯不用你擦。”

    傅眠眠小声说:

    “可妈妈说,弄脏别人家东西,要赔。”

    傅临川看着她。

    “这是傅家。”

    傅眠眠抱紧兔子。

    “那我明天还要走吗?”

    这句话一出来,傅临川没接上。

    傅老爷子看向管家。

    “拿干毛巾,儿童拖鞋。”

    管家愣了下。

    “老爷子,家里没有儿童拖鞋。”

    长桌那边又安静了。

    傅家很大。

    有酒窖,有书房,有雪茄室,有整层衣帽间。

    可没有一双小孩能穿的拖鞋。

    傅眠眠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没关系。”

    “我可以光脚。”

    傅临川站起身。

    “把我的拖鞋拿来。”

    管家顿了顿。

    “先生,您的太大了。”

    傅临川看他。

    管家立刻低头。

    “我这就去。”

    没多久,一双深灰色男士拖鞋被拿来。

    傅眠眠的脚放进去,只到拖鞋一半。

    她往前走一步,拖鞋啪嗒一声掉了。

    她抿着嘴,自己弯腰捡。

    傅临川看着她蹲下去。

    那一瞬间,他的视线又落回缴费单。

    父亲姓名那一栏,被雨水晕开了一点。

    但还能看清。

    傅临川。

    他的名字压在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