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朽天树之巅,只剩下姜人王一人。
他跪在那里,人王剑插在身前,剑身还在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哀鸣。
风吹过,吹动他染血的长袍,吹动他凌乱的长发。
他的泪已经流干,他的眼睛红肿,他的脸上满是血污与泪痕。
许久,许久。
姜人王缓缓起身,他的腿在颤抖,他的身体在摇晃,如同一棵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小树,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倒下。
他抬手,握住人王剑的剑柄,用力拔出。
剑身在手中嗡鸣,如同在安慰他,如同在告诉他?
先生不在了,但剑还在,道还在,火种还在。
姜人王将人王剑高高举起,剑尖指天。
“先生。”
他的声音沙哑,却坚定如铁。
“您放心,您的路,我替您走,您的道,我替您传,您的梦,我替您圆,人族不会让您失望!”
姜人王转身,大步走下不朽天树。
身后,那棵巨树沙沙作响,枝叶摇曳,星辰闪烁,如同在目送,如同在祝福。
姜人王回到了人王族,消息传开,无数人族部落的首领前来吊唁。
吊唁那位从未谋面、却为人族献出生命的无名先生。
他们跪在人王族的祭坛前,焚香叩首,泪流满面。
姜人王站在祭坛旁,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看着那些跪伏的身影,看着那些泣不成声的面孔。
他没有哭。他知道,先生不希望他哭。先生希望他振作。
希望他带领人族走下去,希望他成为那道光,照亮人族前行的路。
此后的岁月,姜人王如同疯魔一般修行。
白天处理部落事务,教导后辈,夜晚独自闭关,冲击更高的境界。
他的修为突飞猛进,从真仙到真仙巅峰,从真仙巅峰到半步仙王,从半步仙王到仙王。
短短十万载,他成为了人族第一尊仙王。
消息传出,万族震惊。
“人族的第一尊仙王?这才十万年!”
“那变数虽死,但他留下的道法,功法,修行体系,太过完整了,人族的天赋,本就适合修行,如今有了完整的传承,崛起是必然的。”
“哼,仙王又如何?在我万族面前,依旧不够看。”
万族反应不一。
有的震惊,有的不屑,有的警惕,有的漠然。
但没有人敢公然动手,天道誓言在前,百万载内不得主动侵犯人族。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人族一天天强大,一天天崛起。
短短十万载,人族气运进入一个高速蓬勃发展的阶段。
天骄如雨后春笋,层出不穷,有的天生灵体,亲和万道。
有的悟性超绝,一日千里。
有的体质异禀,肉身无双。
人族修行速度,超出万族预料,不少人族怪胎的天赋,堪比十大神族顶级的妖孽。
姜人王谨遵顾命的教导,不要让人族各自为战,要汇聚成一股绳,上下同心协力,才能抗衡万族。
他开始联络各大人族部落,游说那些各自为政的首领,劝他们放下成见、放下私利,共同为人族的未来而战。
有人赞同,有人犹豫,有人拒绝。
他没有放弃,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十次。
他以诚待人,以理服人,以德服人。
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族部落,愿意追随他的脚步。
……
十万年后,姜人王号令人族所有部落,汇聚于原初古界中央的一片辽阔平原。
那里曾经是一片荒芜的战场,是太初时代人族先辈与万族厮杀的地方,埋藏着无数人族先烈的尸骨。
如今,它有了一个新的名字,人王原。
这一日,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来自五湖四海的人族部落,汇聚于此。
他们有的乘着简陋的飞舟,有的骑着驯服的妖兽,有的徒步跋涉千里。
他们穿着各色的衣袍,说着不同的方言,有着不同的习俗。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人族。
人王原上,人山人海,密密麻麻,数之不尽。
姜人王站在高台之上,人王剑插在身侧,剑身沐浴在阳光中,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期待的面孔,心中涌起万千波澜。
“诸位……”
姜人王充满宏大力量的声音,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今日,我人族,立庭!”
话音落下,人王原上,万籁俱寂。
“从今日起,人王庭,立!天下人族,皆可入内修行!人王庭,是人族的家,是人族的靠山,是人族的希望!我人族,不再是一盘散沙,我人族,不再是任人欺凌的蝼蚁;我人族,将在这片大地上,写下属于自己的篇章!”
“人王庭!”
“人王庭!”
“人王庭!”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响彻天地。
无数人热泪盈眶,无数人相拥而泣。
他们等得太久了,从被万族奴役、屠戮、圈养的黑暗岁月,到如今终于有了自己的势力、自己的家园,这一步,走了太久,太难了。
姜人王拔起人王剑,剑指天穹。
金色的剑光冲天而起,化作一道光柱,没入云霄。
那光柱中,有一个巨大的古篆王。
那是人王庭的旗帜,是人族的信仰,是先生留下的火种。
他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说:先生,您看见了吗?人王庭已立,人族,站起来了。
万族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人族崛起的速度,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短短十万载,人族不仅出现了仙王,还涌现出一大批真仙,半步仙王级别的强者。
那些天骄的修行速度,让万族感到不安。
“人族的天赋太可怕了,若再给他们百万载,岂不是要骑到我等头上?”
“天道誓言在前,我等不能明目张胆地发动战争,但暗地里……”
一尊鬼蝠族首领舔了舔嘴唇,眼中满是杀意,“杀几个人族天骄,还不是轻而易举?”
万族开始暗中猎杀人族天骄。
有的是外出历练时被意外杀死,有的是在秘境中被不知名的强者击杀,有的是在睡梦中被割去头颅。
死状惨烈,手段残忍,却找不到真凶。
人族愤慨,却无可奈何。
他们没有证据,也不能主动挑起战争,一旦开战,便是中了万族的圈套。
姜人王愤怒,但他没有冲动。
他下令所有人族天骄减少外出,结伴而行,提高警惕。
他亲自带队,巡视各大人族聚居地,震慑暗中窥探的敌人。
姜人王告诉自己,忍,一定要忍。
百万载,还有九十万载。
只要人族熬过这段岁月,只要人族诞生出更多的强者,只要人王庭越来越强大,总有一天,人族不再需要忍。
姜人王站在人王庭的最高处,望着远方那棵矗立于天地中央的不朽天树,轻声喃喃:“先生,您说的路,果然很难走,但我不会放弃。人族,不会放弃。”
风吹过,人王庭的旗帜猎猎作响。
那面旗帜上,人王二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
不朽天树之巅,顾命道解之地。
十万载岁月,足以让沧海化为桑田,让稚童长成枯骨,让一个刚诞生的种族从微末走向崛起。
而这里,太初世界的中心,万族朝圣的圣树之巅,依旧寂静如初。
没有万族代表的身影,没有论道的喧嚣,没有剑拔弩张的对峙。
只有风,只有叶,只有那株矗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巨树,无声地见证着岁月的流逝。
一阵墨色流光,在虚空中缓缓凝聚。
起初只是一缕细如发丝的光芒,在风中摇曳,仿佛随时会熄灭。
但它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如同一滴墨水滴入清水,迅速扩散、蔓延、凝聚。
光芒之中,一道身影缓缓浮现,先是模糊的轮廓,然后是清晰的线条,最后是血肉、衣袍、长发、眉眼。
顾命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修长的手指,苍白的肤色,掌心有淡淡的纹路。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光滑的,没有皱纹,没有胡茬。
顾命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不朽天树特有的清香,混着星辰碎屑的味道。
“我……未曾借命,为何又死而复生?”
顾命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困惑。
他环顾四周,不朽天树依旧矗立,枝叶依旧繁茂,星辰依旧流转。
一切都没有变,仿佛他从未离去,仿佛那场道解只是一场梦。
顾命沉默,站在不朽天树之巅,内心满是疑惑。
他分不清真假,很多时候,他都在怀疑,这太初岁月,并非假的,而是真的。
但如果是真的,这规则秩序就无法解释。
他明明道解了,明明形神俱灭,为何又复活了?迷失之境,难道不是幻境,而是某种……轮回?或者,是比迷失更深层的东西?
“我如今到底在迷失之境第几层?”顾命轻声自问,没有人回答。
他无奈摇头,不再纠结于此。
既然又活过来了,他便要继续自己的旅途,去寻找自己要找的那个人。
人皇尚未诞生,他还有时间。
“不知人皇诞生于太初岁月哪个阶段……如今应该还是太初初期,距离人皇真正降临,为时尚早吧。”
顾命自言自语,正要迈步离去。
忽然,不朽天树动了。
它的枝叶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低语,如同吟唱。
那声音起初很轻,如同微风拂过竹林,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如同万马奔腾,如同雷霆炸响。
树叶上的星辰纷纷亮起,闪烁着璀璨的仙光,光芒汇聚成一道磅礴的洪流,从树冠倾泻而下,直直灌入顾命的身躯!
顾命错愕,他感觉自己体内的力量在疯狂攀升,不是修行,不是突破,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觉醒。
仿佛这些力量本就属于他,只是被封印了,被遗忘了,被岁月尘封了。
如今,不朽天树替他打开了那扇尘封的门。
他的修为如同决堤的洪水,一泻千里。
巨头仙王巅峰,半步极道!
那层困扰了他漫长岁月的瓶颈,在不朽天树的力量面前,如同纸糊,一捅即破。
顾命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那股磅礴的力量。
那是巨头仙王巅峰,距离极道只差临门一脚。
顾命睁开眼,看着不朽天树,疑惑喃喃。
“是你吗?你为何要帮助我?我死而复生,是不是与你有关?”
不朽天树不答,它只是伸出几根柔软的枝条,轻轻缠绕在顾命的手腕上,如同故人重逢,如同游子归家。
那股亲昵感,让顾命心头一震,太像了,太像古宇宙中那棵世界树了。
那棵从他踏入末法时代后,便陪伴在他身边的世界树,随他征战末法之劫的世界树。
“怎么……这么像世界树那家伙?”他低声喃喃,眼中满是困惑。
不朽天树是世界树?不可能。
不朽天树乃原初古界最古老最强大的圣树,是世界树的始祖,是万树之源,万灵之母。
世界树只是一株仙道级别的仙树,差距之大,如同萤火与皓月。
但那股亲切感,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依赖,分明就是世界树给他的感觉。
枝条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像是在说,是我,也不是我。
顾命沉默了片刻,忽然听明白了不朽天树的意思。
它说,这股力量不是它给的,而是它替天地,将本就属于他的力量归还给他。
顾命沉默,内心依旧不解。
这股力量来自何处?他不记得自己有过这样的力量。
但不朽天树不答,或许它知道,却不能言说。
顾命无奈摇头,不再纠结于此。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不朽天树的枝叶,如同拍老友的肩膀。
“得,有时间再来寻你,我要先去寻一个故人……十万载过去,不知道张之夷那家伙,是否还在天命渊中。”
既然寻不到人皇,顾命打算先把张之夷找回来,至少有个伴,让自己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不那么孤独。
……
随后顾命离开不朽天树。
天命渊,并不存在于原初古界范围,而是在原始混沌中,在原初古界的边缘。
那里是万族的禁区,是混沌大凶的巢穴,是连十大神族都不愿踏足的禁忌之地。
天命族,便在此地,背靠天命渊。
至于天命渊的来历,谁也不知道,顾命也不清楚。
他只能凭着冥冥中的感应,朝着天命渊的方向飞去。
一步踏出,便是亿万万里,挥手之间,星辰如尘埃。
但顾命飞了很久,很久……一年,十年,百年,千年。
万载岁月,转瞬即逝。
如今的顾命已是半步极道的无上强者,瞬息可横踏亿万宇宙。
但他却耗尽万载岁月,堪堪来到原初古界的边缘。
可想而知,原初古界究竟有多大,多么辽阔。
那是一片比仙界庞大无数倍的天地,是万族诞生的摇篮,是众生最初的故乡。
万载后,顾命站在天命城前,仰望着这座庞然大物。
它坐落于天命祖地与外界之间,如同一座横亘于混沌边缘的雄关,将万族的世界与天命族的禁地截然分开。
城墙以黑色的混沌神金铸就,高耸入虚无,表面铭刻着无数天命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缓缓流转,散发着幽暗的光芒。
那些符文不像是刻上去的,更像是从城墙内部生长出来的,如同血管,如同脉络,如同某种活物的皮肤。
城楼之上,悬挂着一面巨大的旗帜,旗面漆黑如墨,上书一个古篆命字,笔锋凌厉,散发着让人心神颤栗的威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