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人王闻言,神色剧变,浑身战意滔天。
他的双眸通红如血,周身的人族不屈之意如同实质的火焰,焚烧虚空!
一步踏出,挡在顾命身前,人王剑横于胸前,剑尖直指万族!
“先生不可!”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与悲怆。
“您乃人族之先贤,人族之薪火!您替人族带来希望,今日岂能让您以生命换人族苟延残喘?我人族无惧一死,大不了一战罢了!大不了战至最后一人,流尽最后一滴血!”
顾命看着他,看着这个浑身浴血,却依旧挺直脊背的年轻人,目光温和。
抬手轻轻按在姜人王的肩上,将他的剑压下。
“人王,别忘记你的使命。”
顾命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如同暮鼓晨钟,敲在姜人王心头。
“一人与亿万万,孰轻孰重,你要分清楚,你要记住,我虽身死于此,但我的精神犹在,万古长存。你可以是我,后来者任何一人,皆可是,这人族有亿万万个我,何愁人族不兴?以我一人之牺牲,换人族百万载安宁,这是我能替人族做的,最后一件事。”
姜人王沉默,愤怒、不甘、悲怆,在他心中翻涌,如同滔天巨浪,冲击着他的理智。
他知道,顾命所言有理,这是人族唯一的选择。
若万族真的动手,人族必灭。
以先生一人的生命,换人族百万载的安宁,换人族百万载的发展时间,这是最划算的交易。
只是……他无法接受。无法接受那个教他修行、给他希望、替人族撑起一片天的先生,死在他面前。
姜人王无力跪下,人王剑插在身前的树枝上,剑身震颤,发出低沉的哀鸣。
他的双手死死握着剑柄,指节发白。
他的额头触地,血与泪混合在一起,滴落在不朽天树的枝干上。
他的声音沙哑,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先生……难道人族的未来,真要牺牲您,才能得以保全吗?”
顾命将他搀扶起身,动作很轻,很慢,如同在扶起一个摔倒的孩子。
抬手轻轻揉了揉姜人王的脑袋,那动作与十万年前一模一样。
“为有壮志多牺牲,敢教日月换新天。”
顾命的声音温和,如同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而这个故事,真实存在,存在于顾命来时的世界。
“记住,这条路,需要无数牺牲,方可成功,任重而道远,切勿因谁的牺牲停下前进的脚步,否则,他们的牺牲,将毫无意义,我走后,不要悲伤,不要难过,牢记信仰,铭记使命,砥砺前行,万难不屈。”
顾命收回手,转身,面对十大神族代表。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
“诸位,考虑的如何?以我之死,以修行体系、道术、功法,换人族百万载安宁,其中利弊,不必我多说,尔等应该清楚。”
“否则……那便鱼死网破,尔等之谋划,只会得不偿失。”
十大神族代表意念交流。他们的神识在不朽天树之巅交织,争论、权衡、博弈。
片刻后,他们同时看向顾命。
神龙族代表沉声道:
“可以,我等可应允你。”
顾命点头,没有多余废话。
“立天道誓言。”
十大神族代表对视一眼,同时起身。
他们立于不朽天树之巅,面朝天地,声音同时响起。
“天道在上,万族为证,吾等,太初十大神族,率万族代表,以始祖之名,立此誓言!”
他们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如同万古雷霆,回荡于天地之间,震荡于岁月长河。
那些声音中,蕴含着无上的威严,蕴含着不可违背的天道之力。
“自即日起,万族与人族止战,百万载内,不得主动侵犯人族,不得主动屠戮人族,不得主动奴役人族!人族可修行,可繁衍,可扩展领地,万族不得干涉,不得阻挠,不得以任何形式打压!”
“人族当遵守万族之约,不得主动侵犯万族,不得主动挑衅万族,不得以修行之力欺凌万族弱小!”
“若有违背此誓者,天道共诛之,万族共伐之!”
话音落下,天穹之上,骤然炸响九道惊雷!
那是天道的回应,是誓言成立的印记。
雷霆化作九道金色的光芒,没入十大神族代表的眉心,没入顾命的眉心,没入在场每一个万族首领的眉心。
天道誓言成立,万族不可更改。
人族,百万载安宁。
顾命闭上眼,感受着那道天道印记。
淡淡一笑,然后,顾命睁开眼,开始道解自身。
他抬起手,指尖一点光芒绽放。
那光芒起初微弱,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然后,它开始膨胀,开始扩散,开始照亮不朽天树之巅,照亮万族首领惊愕的面孔。
他的身躯开始发光,不是灵气的光芒,不是仙力的光芒,而是生命的光芒,是灵魂的光芒,是他存在于此世的一切痕迹。
那光芒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掌,到手臂,到肩膀,到全身。
他的衣袍在光芒中化为虚无,他的长发在光芒中飘散,他的血肉在光芒中变得透明。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颗太阳,一颗正在燃烧、正在绽放,正在走向终点的太阳。
关于修行体系的精髓,关于功法,关于道术,关于丹器阵道的传承,化作一道道金色的文字,从他体内飞出,如同一群金色的蝴蝶,翩跹于天地之间。
它们在空中盘旋、交织、排列,最终汇聚成一部部完整的典籍,悬浮于不朽天树之巅。
万族代表们急忙闭目,将那些文字刻入神魂。
有人贪婪,有人惊叹,有人沉默,有人叹息。
顾命的身躯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
他的脚开始消散,化作点点金色的光点,飘散于虚空之中。
然后是腿,是腰,是胸,是手。
他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是平静站在那里,如同一棵正在落叶的古树,从容走向生命的终点。
万族代表们神色各异。有的面露不忍,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有的眼中满是敬佩,躬身行礼,送别这位可敬的对手。
有的冷笑讥讽,不屑一顾,眼中满是快意。
有的面无表情,沉默以对,如同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剧。
神龙族代表低下头,龙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麒麟族代表轻叹一声,闭上眼。
玄武族代表沉默不语,天命族代表目光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
太初世界,广袤无垠,此刻,所有部落的人族,同时抬头。
他们看见天穹之上,一道巨大的身影,正在缓缓消散。
那身影映照于九天之上,无论身在何处,无论距离多远,每一个生灵都能清晰地看见。
墨袍,长发,面容平静,目光温和。
那是先生,那是人族的光,那是替他们带来希望的人。
顾命的声音,回荡于天地之间,回荡于每一个人的耳畔。
“吾之身死,吾之道存,吾之形灭,吾之魂在,百万载后,人族当兴,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人族部落中,无数人跪伏于地,泪流满面。
“先生!”
“不!先生!您不能死!”
“先生啊!”
哭声震天,悲声动地。
那些曾被顾命亲手教导过的人,那些曾因顾命而看见希望的人,那些素未谋面、却早已将无名先生四个字刻入骨髓的人族。
他们跪在地上,仰望着那道正在消散的身影,心如刀绞。
有人以头抢地,嚎啕大哭,有人双手合十,默默祈祷,有人跪着一动不动,泪流满面,如同雕塑,有人站在那里,目光呆滞,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跪在部落的广场上,双手颤抖,声音嘶哑:“先生……您不是说……人族有希望的吗?您怎么……怎么就……”
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泪如雨下,轻声对孩子说:“记住,那个人,是人族的先生,没有他,就没有我们。”
一个光着脚的小女孩,仰着头,看着那道越来越淡的身影,哭着问:“爷爷,那个人……会死吗?”
老人沉默良久,声音沙哑:“会。”
“那他为什么要死?”
“因为他要让我们活着。”
小女孩似懂非懂,却哭得更厉害了。
……
顾命的身躯已经消散了大半。
只剩下头颅、胸口,和一只右手。
他看着那些跪在虚空中的人族,不是万族,而是那些不知何时赶来、跪在不朽天树之下的人族。
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从四面八方赶来,跪在那棵巨大的树下,黑压压一片,密密麻麻,数之不尽。
他们不能踏上不朽天树的台阶,他们不配,万族不会允许。
他们只能跪在树下,跪在那冰冷的泥土上,仰望着天穹上那道正在消散的身影。
顾命看见了他们,笑了笑,那笑容如同春风,如同暖阳,如同黑暗中骤然点亮的一盏灯。
他抬起仅剩的右手,轻轻挥了挥。
像告别,像叮嘱,像在说:不要哭,不要悲伤,要好好活着。
顾命的手,也开始消散。
姜人王跪在顾命身后,泪流满面。
他的身体在颤抖,他的灵魂在颤抖,他的一切都在颤抖。
他想冲上去,想抱住先生,想替他死,但他动不了。
他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在原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道身影一点一点消失,如同沙漏中的沙,留不住,抓不回。
“先生!”姜人王撕心裂肺呼喊。
顾命最后一次回头,他看着姜人王,看着这个他一手带大,视如己出的孩子,目光温和。
“人王,记住我的话。”
清晰传入姜人王耳中,传入每一个跪在不朽天树下的人族耳中,传入太初世界每一个角落。
“人族,当自强。”
“人族,当不屈。”
“人族,当……人人如龙。”
话音落下,顾命的身躯彻底消散。
化作无尽的金色光点,如同漫天的萤火虫,飘散于天地之间。
那些光点落在不朽天树的枝叶上,落在万族首领的肩头,落在姜人王的脸上,落在那些跪在树下的人族身上。
温暖,柔软,带着淡淡的灵香。
姜人王伸出手,接住一粒光点。
那光点在他掌心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融入他的血肉,消失不见。
他握紧拳头,把它攥在手心,如同攥住最后一缕希望。
不朽天树之巅,万族沉默。
万族会议,结束了,人族,活了下来,代价是,那个人,死了。
八、薪火
姜人王跪在地上,久久未动。
他的身边,人王剑插在树枝上,剑身还在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哀鸣。
他的泪已经流干,他的眼睛红肿,他的脸上满是血污与泪痕。
顾命消散那一刻,不朽天树之巅,万族代表纷纷起身。
鬼蝠族首领第一个离去,他冷笑一声,猩红的眸子扫过跪在地上浑身颤栗的姜人王,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蝼蚁终究是蝼蚁,靠着他人牺牲苟活,可笑。”
话音落下,他振翅化作一道血光,消失在天际。
尸鬼族首领紧随其后,干枯的脸上满是轻蔑:“人族的王?呵呵,跪着的王,还是王吗?”
他啐了一口,身形消散在幽暗的雾气中。
妖族数强者而出,有的漠然,有的讥讽,有的甚至懒得看姜人王一眼。
他们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完整的修行体系、功法、道术,至于人族死活,与他们何干?
“走吧,这蝼蚁之地,不值得久留。”
“哼,百万载后,看人族还能蹦跶多久。”
“可惜了那变数,若他活着,倒是个有趣的对手。”
一道道身影离去,带走了漫天的威压,也带走了最后的喧嚣。
不朽天树之巅,渐渐空旷。
那些不愿覆灭人族的代表,麒麟族、玄武族、灵族、木族……他们驻足许久,看着跪在地上的姜人王,眼中满是复杂。
麒麟族代表轻叹一声,摇了摇头,低声喃喃:“天道循环,因果报应,人族的路,终究要人族自己走。”
玄武族代表沉默片刻,抬手,一道柔和的光芒落在姜人王肩上。
那光芒温暖如春,带着治愈的力量,缓缓修复着姜人王身上密密麻麻的伤口。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姜人王一眼,然后转身,跟着麒麟族代表的背影,消失在云雾之中。
灵族、木族的几位代表眼中满是不忍,却也无能为力。
他们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默默离去。
天命族代表却没有走,他走到姜人王身侧,负手而立,目光平静看着这个浑身浴血、跪地颤栗的年轻人。
他的神色没有讥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那是看透了太多兴衰沉浮后,对世间一切苦难都习以为常的漠然。
“姜人王,这是人族的劫难,任何一族,自弱变强,皆会经历万千磨难,你若无法振作起来,他的牺牲,将毫无意义。”
姜人王抬起头,他的眼中满是血丝,脸上满是泪痕,还有未干的血迹。
他的目光茫然,如同一个在黑暗中迷失了方向的孩子,看着那尊天命族代表,嘴唇微动,却不知该说什么。
天命族代表轻叹一声,那叹息声中,有无奈,有感慨,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
他负手而立,目光悠悠,望向那无垠的天穹,声音如同从岁月深处传来。
“一切未曾结束,兴衰于世间浮浮沉沉,存在于众生之间,吾虽为天命族人,却看不见天命族的未来,无法改变的命运,一片混沌。”
他苦涩一笑,摇了摇头,脸上带几分悲悯,不知是怜悯人族,还是怜悯天命族,或者,怜悯自己。
他本以为,杀死人族变数,天命族的命运会得以改变。
但如今看来,一切似乎未曾改变。
命运的长河依旧奔涌不息,而他,依旧看不透前方的迷雾。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
“百万载,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人族能否崛起,不在今日的牺牲,而在未来的每一步,姜人王,你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消散在云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