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长!”众人齐齐跪下。
姜人王起身,负手而立。
他的目光穿过大厅的门,望向远方,那不朽天树的方向。
“你们说的,我都懂,这是陷阱,此去十死无生,但我若不去,万族便有借口,名正言顺地覆灭人族。届时,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我人族将永无出头之日。我不能因为怕死,而让整个人族为我陪葬。”
他转过身,看着跪伏的众人,嘴角浮现一丝淡淡的笑意。
“我姜人王,得先生教导,没有先生,就没有我的今天,先生教会我修行,教会我做人,教会我……人,要有骨气,万族要灭我人族,我便让他们看看,人族不是孬种。”
“族长……”
长老们老泪纵横。
姜人王抬手,制止了他们。
“不必再劝,我意已决,我走后,人王族由大长老暂代,若我回不来……”
他顿了顿。
“你们便藏起来,蛰伏起来,等待先生说的那个人……人皇,他会带领人族,走向真正的辉煌。”
姜人王嘴角上扬,内心轻语:“不过那个人,我已等到,此生无憾,何惧赴死。”
随后转身大步走出大殿。
身后,哭声一片。
姜人王离开人王族时,朝阳初升。
金色的阳光洒在他的肩头,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他没有带随从,只穿了一身素白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青色腰带,背上背着一柄长剑。
那是顾命离开时留给他的唯一物件,一件亲手缝制的衣袍,一柄顾命亲手打造的剑。
十万年了,他一直舍不得穿,今日第一次穿上。
姜人王走出山谷,走上大路。
路两旁,不知何时已站满了人。
那些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他们穿着各色的衣裳,有的是粗布麻衣,有的是兽皮短褂,有的是破旧的袍子。
他们的脸上刻满了风霜的痕迹,他们的眼中满是泪水。
他们是附近人族部落的族人,听闻姜人王要独自前往万族会议,自发前来送行。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开口。
只有风吹过旷野的声音,和低低的抽泣声。
姜人王走过他们身边,脚步不停。他不敢停,怕自己一停下,便再也走不动了。
“族长——”
一个小女孩从人群中冲出来,抱住他的腿,仰着头,泪眼汪汪,“族长,您不要死好不好?您死了,谁来保护我们?”
姜人王蹲下身,轻轻抚摸她的头发,笑了笑,柔声道:“放心,族长不会死,族长答应你,一定会回来。”
“真的吗?”
“真的。”
小女孩松开手,姜人王站起身,继续向前走。
身后,不知是谁先跪下了,紧接着,如同风吹麦浪,所有人齐齐跪伏,黑压压一片。
“恭送族长!”
“恭送人王。”
“人王保重!”
“人族不能没有您!”
姜人王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眼泪便会掉下来。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他背上的剑。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大路尽头。
身后,那一片片跪伏的人族,依旧长跪不起。
他们的哭声,被风吹散,飘向远方,飘向那棵矗立于天地中央的不朽天树。
姜人王独自行走在苍茫的大地上。天地辽阔,群山连绵,大河奔涌。
他走过荒原,走过沼泽,走过雪山,走过沙漠。
他看见那些被万族奴役的人族,在矿场中日夜劳作,眼中满是麻木。
看见了那些被圈养的人族,如同牲畜,朝不保夕。
看见了那些逃跑的人族,被追杀,被屠戮,尸横遍野。
他什么都没有做,他不能做,也不敢做。
他是人族的代表,是人族的使者。
他若惹事,万族便有借口,人族便会遭殃。
他只能忍着,看着,如同一个旁观者,看着那些同胞在苦难中挣扎。
但他把一切都记在了心里,那些面孔,那些名字,那些仇恨。
他会记住,总有一天,会清算。
走了很久,姜人王终于看见不朽天树。
它矗立于天地中央,庞大到无法形容,仿佛支撑着整个世界。
树冠没入虚无,看不见顶端;树根扎入混沌,看不见底端。
云雾在它的枝干间翻涌,星辰在它的叶片间闪烁。
它散发着无尽的灵光,照耀着太初世界每一寸土地。
不朽天树,万族的圣树,太初的中心。
也是他的终点。
不朽天树,的主干如同一根擎天之柱,直插云霄,没入虚无。
树身之上,一条盘旋而上的古道蜿蜒延伸,那是万族朝圣之路,唯有被认可的种族代表才有资格踏足。
路的两侧,每隔百丈便有两尊石像相对而立,雕的是太初时代最初的先天生灵,面容模糊,却散发着亘古不变的威压。
此刻,这条路上,万族身影林立。
他们站在道路两侧,居高临下,俯瞰着那道正在一步步向上攀登的素白身影。
他们的目光冰冷如霜,如同在观看一只误入猛兽领地的蝼蚁,好奇、轻蔑、冷漠,唯独没有善意。
他们形态各异,气息滔天,有的周身缠绕着赤红的火焰,有的笼罩在幽暗的死亡气息中,有的身形庞大如山岳,有的纤细如光影。
但无一例外,他们的眼中都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
那是万族对人族固有的轻蔑,是强者对弱者的漠视。
“这就是人族的第一尊人王?真仙?呵呵,真仙也能称王?”
一尊鬼蝠族老者嗤笑一声,尖锐的声音在古道上空回荡。
“我族一个刚出生的幼崽,都不止这个境界。”
“蝼蚁罢了。”
他身旁一尊尸鬼族的干尸咧嘴一笑,露出满嘴漆黑的獠牙。
“我闻到了他血液的香味,人族的血,最是鲜嫩,等他死了,尸体归我。”
“你们别吓着人家。”
一尊妖族的狐女掩嘴轻笑,眼波流转,
“好歹也是王呢,虽然这王,怕是连我族看门的都不如。”
嘲讽声、讥笑声、不屑的冷哼,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冲击着那道素白的身影。
那些声音中,有真仙、有仙王、甚至有几尊深不可测级别的存在。
他们毫不掩饰自己的气息,肆无忌惮地释放着威压,如同一座座无形的大山,压在那道正在攀登的身影上。
姜人王充耳不闻。
他的脚步很慢,却很稳。
每一级台阶,都如同千钧之重。
不是台阶重,而是那些压在他身上的威压强。
万族的强者,故意将气息释放到极致,如同无形的利刃,切割着他的肌肤,碾压着他的骨骼,摧残着他的灵魂。
姜人王的素白长袍上,开始渗出血迹。
先是肩膀,然后是后背,接着是胸口。
那是被威压撕裂的伤口,不深,却密密麻麻,遍布全身。
他的嘴角,也有血溢出。
那不是外伤,是内伤,是他的五脏六腑在威压下承受不住,开始渗血。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他的脚步开始踉跄,但他的脊背,始终挺得笔直。
“跪下行路,可免受皮肉之苦。”
一尊幽魂族的鬼王飘在半空,声音如同从九幽传来。
“人族的王,跪一跪,不丢人,反正你们人族,本就没有脊梁。”
姜人王没有看他,也没有停下。
他只是继续向上走,一步,一步,又一步。
他的眼中有血丝,有疲惫,但更多的,是坚定。
他承载的,不是自己的荣辱,而是人族亿万生灵的希望。
他不能跪,也不敢跪,他若跪了,人族的脊梁,便真的断了。
……
不朽天树之巅,云雾缭绕。
十大神族的代表端坐于由不朽天树树枝自然编织的王座之上,俯瞰着下方那道正在攀登的渺小身影。
他们的面色漠然,看不出喜怒。
没有人开口阻止那些万族强者的刁难,也没有人出手相助。
他们只是静静看着,如同高高在上的神明,俯瞰着凡人的挣扎。
“他能上来吗?”神凰族代表轻声开口,语气中听不出情绪。
“若连这都上不来,那人族便不值得我等浪费时间。”
白虎族代表冷哼一声,“死在路上,倒干净。”
神龙族代表没有说话,只是龙眸微垂,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
他看见了那素白长袍上刺目的血迹,看见了那苍白如纸的面孔,看见了那坚定如铁的眼神。
他的心中,忽然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这个渺小的人族,为何能有如此坚韧的意志?
姜人王终于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
他的长袍已被鲜血浸透,他的脚步已经虚浮,他的意识已经模糊。
但他站着,没有跪。
他抬起头,目光与十大神族的代表对视。
那目光中,没有畏惧,没有谄媚,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姜人王没有看向那些嘲讽他的万族强者,没有看向那些用威压折磨他的存在,只是看着十大神族,看着这些真正能决定人族命运的存在。
“人族,姜人王,应约前来。”
姜人王的声音沙哑,却清晰。
血从他嘴角滴落,落在不朽天树的枝干上,竟被那树枝缓缓吸收。
人族之血,第一次染上这棵万族圣树。
这细小的一幕,被神龙族代表看在眼里,他眉头微微蹙动,却没有说什么。
一尊血蛟族的仙王,忽然踏前一步,眼中寒光闪烁。
他的气息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径直压向姜人王!
那不是试探,而是蓄意,他要让这个人族在人前跪下,要在万族面前证明人族的卑微。
“轰!”
姜人王的身躯猛然一沉,口喷鲜血,膝盖弯曲,几乎要跪倒。
他的双腿剧烈颤抖,脚下的树枝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的双手死死撑着膝盖,指甲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哈哈哈!跪下吧,蝼蚁!”血蛟族仙王狂笑。
“人族的王?跪下了便是虫!”又一尊万族强者释放威压,加入了欺凌的行列。
第三尊,第四尊,第五尊……数十尊万族强者同时释放气息,那恐怖的压力如同天塌,要将那道渺小的身影碾成齑粉。
姜人王的身上,裂开无数道血口,鲜血狂涌。
他的灵魂深处,裂痕如同蛛网般蔓延,随时可能破碎。
但他没有跪。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狰狞的面孔,看着那些带着戏谑、冷漠、轻蔑的眼睛,嘴角竟浮现一丝笑意。
那笑意中,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悲悯。
他在悲悯这些强者,悲悯他们不知道,今日他们欺辱的,是一个未来将照亮万古的种族。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他的生命在流逝。他感觉自己正在坠入深渊。
“够了。”
一道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炸响于天地之间。
那声音中蕴含着无上的威严,蕴含着让万族颤栗的力量。
所有释放威压的万族强者,同时闷哼一声,身形倒退,口喷鲜血!
那股笼罩姜人王的恐怖压力,瞬间被驱散,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将那些恶意的气息尽数拂去。
麒麟族代表睁开眼,他的眸光平静如水,却让在场的万族强者心头一凛。
他开口,声音不高,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人族亦为万族,亦为众生,此次乃万族会议,任何种族,若敢继续干涉阻止。”
他微微一顿,声音骤然转冷,“杀!”
万族强者神色剧变,急忙收敛威压,低头退后,不敢再言。
血蛟族的仙王脸色铁青,却也不敢反驳,只能退到一旁,眼中却满是不甘。
姜人王稳住身形,擦去嘴角的血,抬起头,望向那位替他解围的存在。
麒麟族,太初十大神族之一,以祥瑞著称,以仁德闻名。
他微微拱手,声音沙哑却恭敬:“多谢前辈。”
麒麟族代表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毫无感情:“不必,吾只是给予尔等应得的一个公平,今日论道,你若能说服万族,你可活,你若不能……”
他顿了顿,那目光依旧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然,“人族当灭。”
“这是你人族唯一的机会,别因为所谓的风骨,丢了整个人族薪火。”
“吾欣赏你的风骨,但没有与风骨匹配的实力,便是笑话,明白吗?”
麒麟族代表意思很明显,臣服可活,一意孤行,哪怕是他,也不可能阻止万族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