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人王沉默，他知道，麒麟族强者并非偏袒人族，只是在维护万族会议的规则。
公平，便是规则的一部分。
但规则之外，是力量，是利益，是万族的意志。
他一个人族，能否在万族的口诛笔伐中杀出一条血路？他不知道，但他必须试一试。
“多谢前辈。”
姜人王再次拱手，盘坐于地面。他的对面，是一尊尊万族首领，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他们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足以压塌万古的恐怖洪流。
他们有的冷笑，有的漠然，有的厌恶，有的面无表情。
但无一例外，他们的眼中，大多没有善意。
姜人王无惧直视，缓缓开口。
“我不明白，人族乃万族，乃众生一份子，为何万族容不下人族？人族可曾滥杀无辜？可曾危害苍生？可曾危及万族利益？为何尔等，一定要灭人族？”
万族代表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弱小便是原罪！”
鬼蝠族代表冷笑，“灭你人族，何须理由？”
“一个弹指可灭的种族，杀了便杀了，尔等又能如何？”
尸鬼族代表附和，“这众生，这万族，不缺人族，少一个人族，天塌不下来。”
“蝼蚁没有资格询问答案。”
一尊妖族强者俯瞰着姜人王，眼中满是轻蔑。
“姜人王，再给你一次机会，人族放弃修行，老老实实成为奴隶，可允人族存在，这是万族最后的仁慈。”
姜人王面色不变，他看着那些高高在上的首领，看着那些眼中满是人族血债的仇敌，心中涌起万千波澜。
但他没有愤怒，没有咆哮，只是平静开口。
“弱小便是原罪？那今日人族弱小，万族可灭人族，来日万族中有弱小者，是否也该被灭？若如此，万族与野兽何异？野兽屠戮，为果腹，万族灭族，为何？”
鬼蝠族代表冷哼：“强词夺理！万族灭人族，是为自保。人族繁衍极快，且天生亲近大道，若不加以遏制，日后必成心腹大患。今日灭人族，是为万族之未来。我等不是嗜杀，而是未雨绸缪。”
姜人王反问：“未雨绸缪，便要赶尽杀绝？人族可曾主动攻击万族？人族可曾侵占万族领地？人族可曾威胁万族生存？尔等口中的心腹大患，不过是一个可能，为了一个可能，便要屠灭亿万生灵？这便是万族的道？这便是太初的理？”
万族代表一时语塞。
灵族代表缓缓开口，声音平和：“人族确实未曾主动侵犯万族，但修行之道，不进则退，人族若崛起，必然需要资源，必然需要领地，必然与万族产生冲突，与其等冲突爆发，生灵涂炭，不如早早扼杀，这是万族的智慧，而非残忍。”
姜人王摇头：“尔等口中的智慧，不过是恐惧，恐惧人族崛起，恐惧人族超越，恐惧人族夺走尔等的利益，若万族真的强大，真的自信，何惧一个人族？万族真正的敌人，从来不是人族，而是自己心中的恐惧。”
白虎族代表冷哼一声，声音如刀：“好一张利嘴。但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让人族活着，活着又能如何？以人族的天赋，给尔等亿万载，也未必能出一尊仙王，活着，不过是苟延残喘。”
姜人王直视他，一字一句：“活着，便有希望，人族不需要怜悯，不需要施舍，只需要一个机会，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万族能崛起，人族为何不能？天地生万族，万族平等。没有谁天生就该被奴役，没有谁天生就该被屠戮，这是道，是理，是天理。”
……
论道持续了百年。
百年间，万族代表轮番上阵，与姜人王辩论。
有的从利益角度出发，认为人族崛起必然损害万族利益。
有的从安全角度出发，认为人族是潜在的威胁。
有的从种族优越性出发，认为人族低贱，不配修行。
有的从历史角度出发，认为人族从未对万族有过贡献，没有资格与万族平起平坐。
姜人王一一反驳，引经据典，据理力争。
他以天地为证，以道法为凭，以苍生为念，以众生平等为基石，构建起一套完整的人族生存权理论。
他的言辞犀利，逻辑严密，情感充沛，常常让万族代表无言以对。
百年间，万族首领们从一开始的轻蔑不屑，到后来的惊讶困惑，再到最后的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他们发现，这个渺小的人族真仙，竟有着远超他们想象的智慧与口才。
他不是在为自己争，而是在为整个人族争。
他不是在讲道理，而是在讲天理。
但万族终究是万族，道理讲不通，还有拳头。
百年后，万族代表失去了耐心。
论道，论了百年，谁也说服不了谁。
但万族不需要被说服，他们只需要一个结果，一个让人族消失的结果。
鬼蝠族首领率先起身，声音冰冷：“说来说去，不过是拖延时间，人族不灭，万族不安，我鬼蝠族，要求灭杀人族！”
“附议！”尸鬼族起身。
“附议！”幽魂族起身。
“附议！”妖族起身。
“附议！”
“附议！”
一尊又一尊万族代表起身，声音如同潮水，一波高过一波。
他们的眼中，有贪婪，有仇恨，有恐惧，有冷漠。
但无论是什么，都指向同一个结果，人族当灭。
九成万族强者，纷纷开口，要求灭杀人族。
他们的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回荡在不朽天树之巅，震得星辰都在颤抖。
姜人王盘坐于地，面色平静。
他看着那些站起来的身影，看着那些愤怒、冷漠、贪婪的面孔，心中没有恐惧，只有悲凉。
百年的论道，终究敌不过万族的意志。道理讲通了，但拳头不讲道理。
他的目光，落向十大神族。
他们的态度，才是最终的裁决。
神龙族代表沉默，神凰族代表闭目，白虎族代表冷笑，玄武族代表面无表情，麒麟族代表轻叹，鲲鹏族代表仰望星空，金乌族代表闭目养神，腾蛇族代表眼神闪烁，天狐族代表似笑非笑，天命族代表隐没于迷雾之中。
没有人开口，没有人表态。
沉默，有时候便是答案。
姜人王终于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万族会议，而是万族审判。
审判人族之局，无论他说什么，无论他如何辩驳，结局早已注定。
万族需要的不是道理，而是借口，一个名正言顺屠杀人族的借口。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高高在上的万族首领，扫过那些冷漠的、贪婪的、轻蔑的面孔，心中一片冰凉。
虽然也有一些万族代表不愿对人族斩尽杀绝。
他们面露不忍，嘴唇翕动，却终究没有站出来。
大势所趋之下，他们也奈何不得。
大势，便是万族之意志。
大势，便是人族当灭。
鸦雀无声，万籁俱寂。
然后，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
“老夫来说几句。”
天命族代表缓缓走出，他身着一袭灰白色长袍，袍上绣着天命流转的图腾。
他的面容苍老，皱纹如同沟壑，一双眼睛却深邃如渊，仿佛能看透因果、洞悉命运。
他的气息不显，不露锋芒，却让在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天命族，万族中最神秘的存在。
他们不参与万族争锋，不扩张领地，不掠夺资源，只做一件事。
推演天命，窥探因果。
他们的预言，从未落空，他们的判断，万族信服。
所有目光汇聚于他。
老者走到姜人王身前，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着这个浑身浴血，却依旧挺直脊背的人族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那是惋惜、是不忍，也是无奈。
“人族拥有天地间万族之中最适合修行的身躯。”
他开口，声音苍老却清晰，回荡在不朽天树之巅。
“万族皆以人族为模板化形修行。若人族打破命运枷锁，未来岁月，将压过万族十大神族，成为天地间真正的霸主。”
他顿了顿，那目光愈发深沉：“姜人王，怀璧其罪的道理，你不是不明白。弱小便是原罪。只要人族愿意放弃修行，交出功法、道法、修行体系，老夫可承诺，人族可得以保存，不再被万族敌视，不再被奴役，不再被视为食物。这是老夫能替人族争取的最好结局。”
麒麟族代表缓步走出，微微颔首，沉声道：
“老夫亦同意此方案，万族灭人族之心已起，若不加以遏制，必成燎原之势。唯有如此，方可保全人族血脉。”
玄武族代表也走了出来，龟甲之上铭刻着岁月的痕迹，声音厚重如山：“老夫愿作为中间人，承诺人族放弃修行，可保人族万古无忧，这是我玄武族的信誉，以始祖名义起誓。”
一尊尊强大的万族代表，纷纷开口，愿为人族作保。
他们大多是与世无争的种族，不喜杀戮，不愿造孽，他们能做的，只有这些。
当然，其中曲折真相，只有他们知晓。
姜人王低着头，看着自己满是血污的双手。
这双手，曾经握过先生的衣角，曾经捧过人族的第一缕灵火，曾经握紧人王剑，誓要为人族杀出一片天。
如今，万族要他放下剑，跪下，交出一切。
姜人王缓缓起身，动作很慢，很轻，却让在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高高在上的万族首领，扫过那些冷漠，贪婪，轻蔑的面孔，忽然笑了。
那笑声，起初很低，如同山间溪流的潺潺。
然后越来越高，如同江河奔涌，如同瀑布轰鸣，如同雷霆炸响。
笑声中，有悲凉，有不甘，有愤怒，也有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
它响彻不朽天树之巅，震得星辰都在颤抖，震得万族首领心生不安。
“哈哈哈哈哈哈！”
姜人王止住笑声，目光如电，扫视群雄。
他的声音如同金石交击，字字铿锵，回荡于天地之间。
“交出人族崛起之机？人族何来出路？如何对得起先生之付出？我人族无错，我人族何辜！我人族，宁可站着死，也绝不再跪着苟延残喘！”
“无非一死罢了，我人族亿万万，何曾惧过生死？任岁月千万古，我人族将如不灭之离原之火，生生不息，杀之不尽！未来岁月，我人族终将站在万族之顶端，将万族踩在脚下！”
他的目光如同两柄利剑，刺向那些杀意滔天的万族首领。
“若真有那一日？”
他微微一顿，嘴角浮现一丝讥讽的笑意。
“我人族，不会对尔等赶尽杀绝，我人族遵循道法自然，我人族将大兴，我人族将永昌，我人族将不朽！”
话音落下，不朽天树之巅，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
“找死！”
鬼蝠族强者暴怒，一掌拍碎身前的案几，杀意如同实质，化作血色的风暴席卷而出！
“狂妄至极！蝼蚁也敢言不朽？”
尸鬼族代表冷笑，周身死亡气息翻涌，化作无数漆黑的锁链，在空中哗啦啦作响！
“今日便让你人族，彻底消失！”妖族数十位强者同时起身，妖气滔天，遮天蔽日！
一尊又一尊万族代表暴怒起身，杀意如同潮水，铺天盖地，压向那道渺小的素白身影。
无穷无尽的杀意，几乎要瞬间撕裂他的身躯！
姜人王猖狂大笑，声音中满是豪情与决绝。
他仰天长啸，双眸中金色灵光如雷霆般绽放，如同两轮小太阳在瞳孔中燃烧。
他的周身，属于人族的不屈之意如同实质的火焰，从体内喷涌而出，席卷天地！
抬手人王剑出鞘！
剑身通体玄黑，剑刃之上铭刻着两个古篆大字人王。
那是顾命亲手刻下的，一笔一划都蕴含着他对人族的期望。
剑身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如同远古巨兽的咆哮，如同亿万万人族的呐喊。
剑光如虹，照亮了不朽天树之巅，照亮了万族首领惊愕的面孔！
姜人王持剑而立，剑尖直指万族！他的身后没有千军万马，只有他一人。
但他的眼中，有亿万万同胞的期盼。
他的心中，有先生种下的火种。
他的剑上，刻着人族的尊严与不屈！
“杀了一个我，还有亿万个我！”他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于天地之间。
“我人族，人人皆人王，人人皆无惧生死！尔等欲战，那便来，人族薪火，永恒不熄！草芥之躯，敢叫青天俯首！”
整个不朽天树天地，于此刻死寂得可怕。
那些万族首领被他的气势所慑，竟一时无言。
他们看着那道素白的身影，看着那柄刻着人王二字的剑，心中忽然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
不是因为姜人王的实力，而是因为他身上那种视死如归的气魄，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