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顾命来到一个部落。
这个部落坐落于一片苍翠的山谷之中，四周群山环抱，山顶终年云雾缭绕。
山谷中有一条清澈的河流，河水从山中流下，滋养着两岸的土地。
部落不大，约莫万余人，以农耕和渔猎为生。
他们的房屋依山而建，用青石和原木搭建，虽简陋却坚固。
部落中央是一片开阔的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青石，石上刻着一些模糊的符号，那是他们祖先留下的图腾。
顾命站在山谷入口，望着这片宁静的土地。
冥冥之中，他感觉自己与此部落有斩不断的因果，仿佛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块石头，都与他的命运紧紧纠缠，所以顾命他选择留下。
消息传开，部落沸腾。
族长亲自率领全体族人，跪在广场上迎接他。
老族长白发苍苍，身形佝偻，一双浑浊的眼睛中却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他跪在最前方，双手高举，声音颤抖。
“恳请先生，降下无上之法，改变我人族部落的命运！”
身后，万名族人齐刷刷跪伏，黑压压一片，如同风吹过的麦田。
顾命抬手，轻轻一挥。
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众人的身躯，他们不受控制地站起，惊骇地看着顾命。
老族长眼中满是敬畏，这造化莫测的手段，让他越发确信，眼前这位年轻人便是传说中那位无名先生。
“不必跪拜于我。”
顾命的声音不高，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命运掌控在尔等手中，我只是留下道法薪火的传颂者，只是这人族命运长河中微不足道一份子，而非救世之主。”
老族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然后侧身，引顾命入内。
……
顾命在这个部落住了下来。
他如同在人王族一样，先教文字，再传修行。
他根据部落族人的体质，因地制宜地改良功法，调整呼吸吐纳的方式。
顾命一如既往耐心，一如既往不厌其烦，一如既往相信每一个人都有成功的可能。
百年后，部落出现了第一个打破枷锁的修行者。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资质平平，却极其刻苦。
他每日天不亮便起来修炼，午夜才入睡，整整百年没有间断。
当他终于凝聚出第一缕灵气时，他跪在顾命面前，泣不成声。
“先生，我……我做到了。”
顾命将他扶起，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继续努力，你的路，才刚刚开始。”
或许是因为顾命的原因，人族气运逐渐复苏，修行不再那么困难。
如同人王族一样，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修行者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部落开始有了炼气士，有了筑基修士，有了金丹真人。
他们的力量逐渐强大，开始有能力抵御万族的侵扰，开始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家园。
岁月如梭，万载光阴转瞬即逝。
这一日，老族长的寿元走到了尽头。
他躺在简陋的木床上，面色蜡黄，呼吸微弱，却紧紧抓着顾命的手，不肯松开。
他的眼中，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不舍与遗憾。
“先生……”他的声音如同风中残烛，断断续续。
“老朽……此生最大的幸事，便是遇见了先生。先生给我族带来了希望，带来了光明。只是……老朽看不到了……”
顾命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
老族长咳嗽了几声，喘息良久，又继续道：“老朽有一个不情之请……恳请先生，为我族赐名。让后世子孙，永远记住先生的恩情。让……让这个部落，留下先生的痕迹。”
顾命看着他那双浑浊却充满期待的眼睛，心中涌起万千波澜。
他抬起头，望向屋外。
窗外，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山谷中，将一切都染成了金色。
远处的群山连绵起伏，如同沉睡的巨龙。
近处的河流波光粼粼，如同一条金色的丝带。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大地的低语。
“苍灵。”
顾命轻声开口，回荡在每一个族人的耳中。
“从今日起，此部落名为苍灵，苍生万族，人为长灵，愿我人族，在未来岁月，成为真正的万族之灵长，苍灵之名，将名震万古，永恒不朽。”
老族长的脸上浮现一丝释然的笑。
他松开顾命的手，缓缓闭上眼，呼吸停止。
他走得很安详，嘴角还挂着笑意。
族人们跪了一地，无声哭泣。
顾命站起身，走到屋外。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身上，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他望着远方，轻声喃喃：“苍灵……祖星……”
……
在太初世界的中央，生长着一株树。
它不知何时生根，不知何时发芽，仿佛开天辟地之初便已矗立于此。
它高耸入云……不，云在它的根部徘徊，如同潮水拍打崖壁。
星辰在它的枝叶间穿行，如同萤火虫穿梭于古木。
它的主干粗壮到无法丈量，表面沟壑纵横，每一条纹理都铭刻着岁月的痕迹。
枝干如星河般向四面八方伸展，每一根枝条上都悬挂着无数叶片。
一片树叶，便是一颗星辰。
有的璀璨夺目，燃烧着炽烈的光芒。
有的黯淡沉寂，如同熄灭的炭火。
有的刚刚萌发，带着初生的青翠。
有的摇摇欲坠，即将飘落，化作流星划过天际。
这便是不朽天树，天地间第一株灵树，万族的圣树，太初世界的中心，或许它又可以称之为世界树，原初世界的世界树。
传说它连接着天与地，贯通着过去与未来，是万道之源、万法之宗。
它的根系扎入混沌深处，汲取着最原始的先天之气。
它的树冠没入虚无之中，吞吐着无尽的星辰之力。
此刻，不朽天树之巅，万族代表齐聚。
云雾缭绕间，一道道恐怖的身影悬浮于虚空之中，或盘坐，或站立，或隐没于光芒之中。
他们形态各异，气息滔天。
有的周身缠绕着雷电，有的沐浴在火焰之中，有的身如琉璃、透明无瑕，有的形如枯木、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生命之力。
他们是万族的使节，是各自种族中最强大的存在之一，代表着太初世界万千种族的意志。
在最高处，十道身影端坐于由不朽天树树枝自然形成的王座之上。
他们便是十大太初神族的代表。
神龙族，神凰族，白虎族，玄武族，麒麟族，鲲鹏族，金乌族，腾蛇族，天狐族，天命族。
他们的气息远超其余万族代表，仅仅是一个眼神，便能让人心神颤栗。
神龙族的代表，是一条通体金黄的巨龙，盘踞于虚空之中，龙眸如日，俯瞰众生。
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如同万古雷霆在云层中滚动。
“诸位，今日召集尔等，是为商议人族之事。”
话音落下，万族代表中顿时响起嘈杂的议论声。
一尊鬼蝠族代表率先开口，他的身形枯瘦，面如厉鬼，獠牙外露，眼中满是贪婪与杀意。
“人族？那些低贱的血食？有什么好商议的？直接灭了便是！”
他的声音尖锐刺耳，如同指甲划过石壁，“诸位当知，那些低贱的人族，如今竟开始修行了！他们不知从何处得到传承，竟然打破天地枷锁，凝聚灵气！这是对我万族的挑衅！若任由人族继续发展，待他们崛起，我等万族还有何立足之地？”
一尊妖族代表附和道：“道友所言极是。人族繁衍极快，且天生拥有最适合修行的身躯构造，亲近三千大道。如今他们已出现真仙，若再给他们时间，岂不是要骑到万族头上？依我之见，趁其羽翼未丰，一举歼灭，永绝后患！”
“灭族？好大的口气。”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
众人循声望去，是一尊灵族代表。
她的身形如烟如雾，面容模糊，只有一双眼睛清澈如水。
“人族亦是万族之一，是这天地的一份子。上天有好生之德，万物皆有灵。若随意灭族，万族将不完整，众生也不再是完整的众生。况且，人族能打破枷锁，是他们的机缘，是天道的选择。我等有何资格逆天而行？”
“逆天而行？”
鬼蝠族代表冷笑。
“天是什么？天道就是弱肉强食！人族弱小，便是原罪。今日不灭他们，明日他们强大起来，灭的就是我们！”
两派争论不休，各执一词。
主张灭族的，大多是与人族相邻、常年以人族为血食的种族，鬼蝠族，尸鬼族，幽魂族等。
他们惧怕人族崛起后清算旧账，所以最是激进。
而主张共存，或至少不干涉的，则是一些与人族无甚交集，或天性平和，或修行道法自然之道的种族，如灵族、木族、影光族等。
争论持续了三天三夜，依旧没有结果。
最终，所有人将目光投向十大太初神族的代表。
十大太初神族的代表沉默不语，面容平静，看不出喜怒。
神龙族代表缓缓开口，声音如同万古长河的奔涌，压过了所有喧嚣。
“够了，吵来吵去，不过是各怀心思，要灭人族的，是怕人族崛起后清算旧账，要保人族的，是怕开此先例，日后自己也被灭族，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利字。”
他的话一针见血，万族代表纷纷低头，不敢与他直视。
神凰族代表接过话茬，声音清冷如霜：“依我之见，灭族之事不可为。天道循环，因果报应。今日灭人族，明日便有其他种族崛起，难道都要灭尽？杀不完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但放任也不妥，人族既已打破枷锁，便是我万族的一员，他们必须遵守万族的规则，接受万族的约束，若他们愿意臣服，愿意遵守万族之约，便留他们一席之地，若他们桀骜不驯，意图挑衅万族之威，那便怪不得我们不讲情面。”
白虎族代表冷哼一声，声音如刀：“臣服？人族那群蝼蚁，也配谈臣服？他们连万族会议都没有资格参加，有什么资格谈条件？”
“那就让他们参加。”
神龙族代表淡淡道，“召开万族会议，敕令人族必须派代表前来。看看他们怎么说，再做定夺。若他们愿意臣服，便留他们一条生路；若他们不识抬举……”
他微微一顿，龙眸中寒光闪烁，那目光如同实质，压得在场所有人心头一沉。
“那便抹去。”
万族代表纷纷赞同。
在他们看来，人族如今虽然出现了变数，但不过如此，区区一个真仙，在他们眼中如同蝼蚁。
这场会议，不过是一场过场，无论人族代表说什么，结局早已注定。
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
鬼蝠族代表冷笑：“人族代表？他们敢来吗？怕是吓破了胆，躲在山沟里瑟瑟发抖。”
神龙族代表淡淡道：“来不来，是他们的事，若不来，便是背叛万族，背叛苍生，届时，万族共伐之，名正言顺。”
万族代表纷纷点头，眼中满是轻蔑与不屑。
不朽天树之巅，云雾翻涌，仿佛连天地都在低语。
一场决定人族命运的会议，在万族轻描淡写的议论中，落下了帷幕。
消息传回人族，如同巨石投入平湖，激起万丈波澜。
所有部落都在议论万族会议的事。
那些小部落惊恐不安，生怕战火烧到自己头上。
那些中等部落四处奔走，试图联合自救。
那些偏远部落则收拾行囊，准备逃往更偏远的荒山野岭。
人王族中，气氛更是压抑到了极点。
议事大厅中，人王族的长老们围坐在一起，面色凝重。
姜人王坐在主位，沉默不语。
“族长，万族会议，您千万不能去！”一位白发苍苍的长老率先开口，声音中满是焦急。
“这是陷阱！有去无回啊！”
“是啊族长！”
另一位长老附和。
“万族对我们人族虎视眈眈，尤其是那些以人族为食的种族，恨不得将我等剥皮抽筋。您若是去了，岂不是自投罗网？”
“族长，您是人族唯一的真仙，是我人族的顶梁柱，您若倒了，人族就真的完了！”
又一位长老站起身，声泪俱下，“求您三思！”
姜人王沉默，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手中那枚玉简，万族会议的邀请函。
玉简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如刀：“人族姜人王，三日之内，前往不朽天树，参加万族会议，若不到，视为背叛万族，苍生共诛之。”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与他并肩作战了十万年的战友。
那些看着他长大的长辈，那些被他庇护的子民，他们都在看着他，眼中满是担忧与恐惧。
姜人王缓缓起身，语气不容置疑，坚定无畏。
“我必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