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命开始了漫长而艰难的传道。
他先教会他们文字,没有文字,就无法记载知识,无法传承经验,无法形成文明。
他用了足足十年,让部落中的每一个人。
从白发苍苍的老人到牙牙学语的孩童,都掌握了基础的文字。
他们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学会了记录猎物,学会了用文字表达思想。
然后,顾命开始传授修行之道。
他将后世的修行体系简化、改良,以适应太初时代人族孱弱的体质。
从炼气开始,一步步引导他们感知天地灵气,一步步引导他们打通闭塞的经脉。
他教他们如何呼吸,如何冥想,如何运气。
顾命一遍又一遍地演示,不厌其烦解答每一个人的疑问。
但他面对的,是无数次的失败。
人族的体质实在太差了,经脉堵塞如同乱石堆中的缝隙,根本无法让灵气顺畅运转。
那些年轻人按照顾命的方法日夜苦修,却依旧无法凝聚出第一缕灵气。
有人灰心,有人丧气,有人偷偷流泪,有人放弃了。
顾命没有放弃,他一个一个纠正姿势,调整呼吸,寻找问题所在。
顾命告诉他们:“不要急,人族不能修行了千百万年,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我们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失败一万次,就尝试一万零一次,总会有人成功的。只要第一个人成功了,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直至千千万万。”
顾命的话,如同一粒粒种子,埋在每一个人的心中。
他们继续苦修,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但顾命隐约明白,人族修行困难,不是人族没有天赋,而是……气运问题。
这个时代,属于人族的气运并未降临,属于人族的时代,辉煌,未曾降临。
……
这期间,万族的威胁从未间断。
有异族的小队来犯,顾命指挥部落的战士,利用地形和战术,以弱胜强,击退敌人。
有妖族的探子来窥探,顾命便布下简陋的迷阵,将他们困住,然后转移部落。
有大族来势汹汹,顾命便带着族人翻山越岭,寻找新的栖息地,如同野草,风吹到哪里,就扎根到哪里。
他们从不敢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顾命知道,人王族太弱小了,小到任何一个万族的小部落都能将他们碾碎。
他们必须蛰伏,必须积蓄力量,必须在黑暗中忍耐,等待黎明的到来。
当然,顾命可以轻易杀死这些来犯之敌,但他不能出手,在自己的庇护下,人族无法得到真正的成长。
他不属于这个时代,迟早会离开这里。
如果他一味出手庇护,待他离去时,人族又当如何自处。
人族的强大,蜕变,从来不是靠某个人,而是靠千千万万人族本身。
千年光阴,转瞬即逝。
人王族迁徙了数十次,从最初的二千余人,发展到五千余人。
有人老去,有人牺牲,有人离开,也有人加入。
那些在绝望中听到人族也有部落敢于反抗的消息后,从四面八方投奔而来的流浪者,带来了新的人口,也带来了新的希望。
但依旧没有人能踏入修行。
千年的努力,千年的等待,千年的失败。
顾命的信心没有动摇,但族人的耐心快要耗尽了。
族长已经换了好几任,第一任老族长早已化作黄土。
现任族长是一个中年人,名叫姜磐,他是老族长的孙子,从小听着顾命的故事长大,对顾命有着近乎狂热的信任。
“先生,我们还要等多久?”
姜磐不止一次地问。
顾命总是回答:“等到第一个人成功的那一天。”
姜磐又问:“那一天何时到来?”
顾命看着那些在晨曦中修炼的年轻人,轻声道:“快了。”
那是一个寻常的清晨,晨雾弥漫在山谷中,露水打湿了草地。
顾命照例早起,巡视部落。
他走过营地,走过修炼场,走过那些已经习惯了失败、却依旧没有放弃的年轻人们身边。
然后,他感应到,一股灵气的波动。
极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但那是灵气,是真真切切的、从一个人族体内散发出来的灵气。
顾命猛然转头,目光落在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身上。
那少年盘坐在一块青石上,脸色涨红,额头青筋暴起,浑身颤抖。
他的双手死死按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他的呼吸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与无形的力量搏斗。
他的周身,有一缕淡淡的灵光在流转,那是灵气在体内运转的外显。
顾命快步走过去,蹲在少年面前。他没有说话,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
少年的父亲,一个满脸风霜的中年猎人,也发现了异常,紧张凑过来:“先生,他……他怎么了?”
“他成功了。”顾命的声音很轻,却在每一个听到的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成功凝聚了第一缕灵气。”
消息传开,整个部落沸腾了。
所有人放下手中的活计,涌向修炼场。
他们围在少年周围,不敢靠近,不敢说话,只是屏息凝神地看着那个还在努力运转灵气的少年。
顾命伸出手,轻轻按在少年的后背上,将自己的灵气渡入他的体内,引导着那缕微弱到几乎不可感知的灵气,沿着他精心设计的经脉路线缓缓运转。
一周天,两周天,三周天……少年的脸色渐渐从涨红变成红润,从红润变成平静。他的呼吸变得悠长,他的身体不再颤抖,他周身的那缕灵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稳。
终于,少年睁开眼。
他的眼中,有光。
那光不是灵气的光芒,而是看见希望后,从灵魂深处迸发出的光芒。
他看着顾命,嘴唇颤抖,声音沙哑:“先生……我……我做到了吗?”
顾命握住他的手,将他拉起来。
少年的双腿还在发软,站不太稳,但顾命稳稳地扶着他。
“你做到了。”顾命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眶微红。
“你是人族第一个踏入修行的人。你打破了天地的枷锁,为人族开辟了一条崭新的道路。你的名字,将会被刻在人族的史册上,被亿万万后代铭记。”
少年愣住,随即泪流满面。
那些年复一年的苦修,那些日复一日的失败,那些无数次想要放弃的念头,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泪水。
顾命转身,面对那些围观的族人。
他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面孔,有激动,有难以置信,有热泪盈眶。
他举起少年的手,声音响彻山谷。
“诸位!今日,人族第一缕薪火点燃!天地加持在人族身上的枷锁,正式破碎!从今日起,人族可以修行了!属于人族的时代,正式降临!”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一个孩子哭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哭,只是看着爷爷、父亲都在流泪,他也跟着哭。
紧接着,哭声、笑声、欢呼声,如同山洪暴发,席卷了整个部落。
有人跪在地上,双手抱头,嚎啕大哭。
有人仰天长啸,声嘶力竭。
有人紧紧拥抱在一起,泣不成声。
千年的等待,千年的忍耐,千年的苦难,终于有了回报。
“此子,功盖千秋。若无他,便无人族修行之路。”
顾命的声音再次响起,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他当为人族之王,当为人族之师,当为人族之光,我替他取名,姜人王,从此以后,他便是人族第一尊人王,这个部落,从此姓姜,叫人王姜族。”
少年姜人王,怔怔看着顾命,看着那些跪伏在地的族人,看着那些热泪盈眶的面孔。
他忽然觉得肩头很重,很沉。
那是责任,是使命,是千千万万人族同胞的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
转身,面对族人,高声道:“我姜人王,以人族之名起誓,此生此世,定不负先生所托,定不负族人所望,定不负人族之魂!”
“人族大兴!”
“人族大兴!”
“人族大兴!”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回荡在山谷之间,回荡在天地之间,回荡在岁月长河之中。顾命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些欢呼雀跃的身影,嘴角浮现一丝淡淡的笑意。
顾命抬起头,望向天空。
万里无云,阳光明媚。
那轮太阳,正缓缓升起。
不是太初的太阳,而是人族的太阳。
岁月悠悠十万载,顾命在人王族停留十万载岁月,助人王族彻底打破命运枷锁,彻底踏入修行大道。
他亲手创造各种适合各种体质修行的道法,三千道法,留下各种大道传承。
如今的人王族,不再是曾经那个万族可欺的人族,而是蜕变成真正的修行之族,族中天骄涌现。
姜人王更是修行如饮水,突飞猛进,短短十万载岁月,他的修为破开凡境,踏入真仙境,拥有庇护人王族的力量。
当然,真仙在太初时代,依旧弱如蝼蚁,顾命留下的是希望,是传承,他坚信人皇终会出现,自己做得事,微不足道。
为了庇护人王族,顾命特意留下一座八阶仙阵。
这一日,人王族祖地,朝阳初升,金光洒在群山之间。
顾命站在部落最高处的青石上,回首望去。
那些他亲手搭建的石屋,那些他亲手开凿的修炼场,那些他亲手刻满道纹的石碑,以及那些他亲手培养起来的族人。
十万载光阴,弹指而过。
当初那个只有两千余人的小部落,如今已繁衍至十余万人,修士辈出,姜人王更是踏入了真仙境。
但他的使命,不止于此。
顾命收回目光,负手而立。
姜人王站在他身后,面色凝重。
他已不是当年那个青涩少年,而是如今人王族的族长,是坐镇一方的真仙强者。
但在顾命面前,他依旧恭敬如初,如同当年那个跪在青石上,泪流满面的孩子。
“先生,您真的要走?”姜人王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不舍。
顾命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头。“我要走了。”
姜人王神色剧变,扑通一声跪地。
他的膝盖重重地磕在青石上,碎石飞溅。
他低着头,声音沙哑:“先生,是人王哪里做得不好吗?是人王族哪里未曾如您意吗?为何您要离去?人王族需要您啊!”
他的肩头微微颤抖,他在哭。
一尊真仙,如同孩子般跪在地上哭泣。
顾命轻叹一声,转身,将姜人王搀扶起身。
他抬手,擦去这个已活了十万年的孩子眼角的泪,目光温和。
“你做得很好,人王族皆很努力,我只是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过客,我能做的,是留下传承薪火。人王族能否真正崛起,还得看你们自己。”
他拍了拍姜人王的肩膀,露出温和的笑容。
“记住,我只是引道者,是传播者。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你们才是这个时代的真正主角,不要盲目崇拜我,敬仰我,活在我的阴影之下,去超越我,去走出属于你们自己的精彩未来。”
姜人王沉默,他明白顾命的意思,只是内心依旧不舍。
他抬起头,声音沙哑:“先生,您要去何处?”
顾命转身,背对他,目光望向那苍茫辽阔的天地。
那里有无数人族部落还在黑暗中挣扎,有无数的人族在等待希望的火种。
“我要继续我的旅程,去传播道法,去寻一个人,去问一些答案。”
姜人王不解:“谁?值得先生去寻找?”
顾命轻声喃喃:“一个真正可以改变这个时代的人,一个在未来岁月率领人族崛起的人,一个注定名垂青史的伟大领袖。”
姜人王追问:“他到底是谁?”
“人皇。”
顾命没有再犹豫,迈步向远方走去,向未来岁月走去。
他的声音回荡天地,回荡在姜人王耳边,久久不息。
“小家伙,忘记我的存在,未来岁月,那人会出现在尔等世界中,率领尔等崛起,对抗万族,杀出属于人族的时代。”
话音落下,顾命的身影如同水墨般淡去,消散在晨光之中。
只有人皇二字,依旧回荡在天地之间,如同晨钟暮鼓,敲在姜人王心头。
他沉默许久,目光一直看着顾命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开。
许久,他轻声喃喃,声音中满是困惑。
“先生口中的那个人,不就是先生吗?先生您……不就是人族的希望吗?您……就是人皇啊。”
没有人回答。风吹过空荡荡的青石,吹过他湿润的眼角。
他站在原地,直到日上三竿,才转身离去。
身后,那块被顾命站了十万年的青石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浅浅的脚印,任风吹雨打,永不磨灭。
……
太初辽阔,无远弗届。
顾命行走于天地之间,如同一粒尘埃,却带着照亮黑暗的光芒。
他没有急于寻找人皇,没有急于寻找张之夷。
他知道,有些事急不得。
这个时代,或许人皇还未崛起,张之夷尚未诞生。
他现在能做的,便是为人族铺路,让更多的人族部落拥有修行之法,让更多的人族看见希望之光。
顾命走过荒原,走过雪山,走过沙漠,走过沼泽。
他出现在一个人族部落,停留百年千载,传下道法,留下传承,然后离去。
他不知道自己影响了多少人,改变了多少部落,他只知道,每当他离去时,身后总有无数人跪伏,高呼先生,泪流满面。
顾命不回头,不停留,如同那阵风,吹过便不再回来。
他的名字,在太初人族中流传开来,无名先生。
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穿着一袭墨袍,面容年轻,眼中却藏着万古沧桑。
他传道,不图回报。
他授法,不分亲疏。
他如同天上的太阳,照耀着每一个角落,温暖着每一个生命。
自此,太初岁月,一道墨袍身影崛起于人族微末,传承天地之法、修行体系、丹器阵道……改变了一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