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幽仙王也点头附和:“宫主,先天妖祟的手段诡异莫测,我等至今未能完全摸清他们的底细,贸然公开宣战,恐怕会打草惊蛇,让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先天更加隐蔽。”
千幻兽那没有五官的面容上,竟也浮现几分凝重:“大人,属下担心,那些已经被先天污染的势力,会在暗中破坏联盟的组建。敌暗我明,于我等不利。”
其他人纷纷赞同,皆觉得不太妥当。
顾命目光环视众人,摇了摇头。
他的声音平静,却坚定:“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选择,如今,先天妖祟在暗,仙界众生在明。太多苍生稀里糊涂被先天妖祟污染,敌暗我明,于我等不利。”
他顿了顿,起身,负手而立,目光望向殿外那无尽的天穹:“本就是死敌,何来不妥之说?天庭乃仙界霸主,既统领三千仙域,便该庇护三千仙域。芸芸众生,有权利知道他们的敌人到底是谁。哪怕死,也得让他们死得明白。”
顾命的声音骤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于殿中:“此事不必多言。传我命令,先天乱世,苍生当共诛之。我将身先士卒,率领天庭强者,行走三千仙域,肃清先天妖祟,还苍生清明大世!”
此言一出,众人不再多言,纷纷应下。
逍遥天痕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担忧,拱手道:“遵命,我这就拟法旨。”
他转身走向案几,铺开帛书,提笔蘸墨,笔锋凌厉。
顾命补充道:“让其他八大仙宫配合,仙阵宫那边,我会亲自去说。”
“遵命。”
……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
殿中只剩下顾命、菩灵子和张之夷。
张之夷坐在一旁的蒲团上,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浑浑噩噩,一脸犯困的模样。
他打了个哈欠,含糊不清开口:“贫道略乏,有啥事唤贫道即可。”
话音落下,他身子一歪,直接倒在蒲团上,呼呼大睡,鼾声如雷。
菩灵子见状,眉宇微蹙,低声对顾命道:“张施主……不太对劲。越来越嗜睡,是否出了什么问题?但小僧查探过他的身体,并无异常。他的气息平稳,神魂安详,不像是受伤或中毒。”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顾命,神色变得凝重:“顾施主,你此举,到底是为了什么?你不该将自己暴露于先天之下。他们的手段神鬼莫测,恐生意外啊。”
顾命没有隐瞒,他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望着窗外那无尽的星空。
月光如水,洒在他的墨袍上,映出淡淡的银辉。
“张兄确实出现了一些问题。”他缓缓开口,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入菩灵子耳中。
“他的一缕真灵,被困在迷失之境。如果不能完整归来,必会影响本体。所以我必须踏入迷失,将他一缕真灵寻回。”
菩灵子大惊失色,猛然起身,佛光都险些失控。
他不可置信看向顾命,声音都在颤抖:“怎么可能……那位不是沉睡于他身体之中吗?随时可以唤醒?”
顾命摇了摇头:“你再试试,恐怕很难唤醒他了。”
菩灵子犹豫片刻,走到张之夷身边,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一个手刀落在张之夷后颈。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张之夷脑袋一歪,直接晕了过去,鼾声戛然而止。
菩灵子退到旁边,双手合十,紧张等待着。
一息,两息,三息……十息,百息。
那具沉睡的身躯毫无反应,没有银白长发,没有天命威压,没有那道让他战栗的气息。
只有一个小道士,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呼吸均匀,面色安详。
菩灵子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看向顾命,眼中满是骇然:“真出问题了?他到底是谁?残缺的他便可弹指灭乱古天尊,完整的他到底有多恐怖?如此存在,小僧为何无法想起任何关于他的信息?”
顾命目光平静地看着菩灵子,一字一句道:“他乃天地第一天命师,天命祖师。”
菩灵子瞳孔骤然收缩,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裂。
那些被封印的记忆、那些被因果遮掩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出。
他于记忆中看见太初时代,那道银白长发的身影,立于岁月长河之上,天命流转,万道臣服。
那是天命祖师,那是万古岁月以来最强的天命师。
那是连先天一族都忌惮万分的存在。
“天命祖师……他竟然是天命祖师!”菩灵子的声音都在颤抖,“小僧……小僧竟然从未想起!这怎么可能?他的因果遮掩,竟能蒙蔽小僧的记忆?!”
顾命淡淡道:“所以,你觉得先天一族若不趁他迷失之际除掉他,等他完整归来,会有多可怕?”
菩灵子沉默,他当然明白。
天命祖师一旦完整归来,以他那天命之道,足以扭转因果、颠覆命运。
那些隐藏在仙界各处的先天妖祟,在他面前将无所遁形。
那些先天的谋划、布局、阴谋,都将被他一念瓦解。
菩灵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看向顾命:“所以施主此举……既是为了让各方势力提防先天污染,也是为了借先天之手,踏入迷失之境,唤醒真正的天命祖师?”
顾命点头:“我预感真正的大战即将到来。天庭稳不住仙界。只有真正的张之夷归来,才能稳住仙界格局,才能真正肃清仙界中隐藏的先天。”
殿中沉默良久。
菩灵子低诵一声佛号,双手合十,神色复杂:“施主,你可知道,踏入迷失之境意味着什么?那地方,连天命祖师都被困了无尽岁月,你虽有不死之身,但若意识沉沦,便与行尸走肉无异。”
顾命转过身,面对菩灵子,目光坦然:“我知道,但我必须去。”
“为了他?”
“为了他,也为了这天下。”
顾命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若归来,先天不足为惧。他若迷失,这仙界迟早沦陷。我不是救他一人,而是在救这天下苍生。”
菩灵子看着顾命,看着他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真的越来越像那个人了。
不是容貌,不是修为,而是那种为天下苍生甘愿赴死的担当。
“小僧明白了。”
菩灵子低声道,“施主放心去,小僧会替你守住司法宫,那些先天若敢来犯,小僧必让他们有来无回。”
顾命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多谢。”
他走到张之夷身边,蹲下身,看着那张安详的睡脸。
张之夷,从古宇宙到仙界,从狱炎域到浩然仙域,一路相伴,一路拌嘴。
他曾经是那个玩世不恭,满嘴跑火车的假道士,也是那个弹指灭先天,威压万古的天命祖师。
他为了寻回自己,踏入了迷失之境。
如今,轮到他去寻回他了。
“等我。”顾命轻声说。
“我一定把你带回来。”
他起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
翌日,一道法旨自司法宫传出,映照诸天万界。
“司法宫法旨:查太初先天妖祟,死而复生,潜伏仙界,污染苍生,祸乱天地。天庭为仙界正统,司法宫为天庭利剑,当身先士卒,肃清妖祟。即日起,号召三千仙域各方势力、各路强者,为苍生,为仙界,组建联盟,共诛先天。凡我仙界子民,皆有责任举报、斩杀先天妖祟。天庭不吝封赏。”
法旨一出,三千仙域震动。
浩然仙王第一个响应,宣告浩然仙域全力支持司法宫,愿与天庭联手,共抗先天。
随后,那些曾被先天迫害的仙域、那些受够了先天污染的势力、那些心怀正义的散修,纷纷响应。
但也有不少势力沉默不语,有的在观望,有的在权衡,有的……早已被先天污染,不敢暴露。
天庭之中,八大仙宫反应不一。
仙阵宫第一个表态支持,雀翎子亲自出面,宣布仙阵宫所有仙阵师随时听候司法宫调遣。
仙战宫、仙器宫等则态度暧昧,既不支持也不反对,只是说听从大祭司安排。
大祭司没有表态,但他没有阻止。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
顾命立于司法宫最高处,俯瞰着那无穷无尽的宫阙。
身后,菩灵子双手合十,低声诵经。
张之夷被安置在密室中,由千幻兽亲自守护。
逍遥天痕率领司法官们日夜忙碌,统计响应联盟的势力,分配任务,制定计划。
一切都如暴风雨前的宁静,压抑而沉重。
“施主,你打算如何引先天出手?”菩灵子问。
顾命淡淡道:“我以司法宫宫主之身,号召天下共诛先天,那些藏在暗处的先天,一定恨我入骨,他们会想方设法杀我,明的,暗的,阴谋,阳谋。我不需要去找他们,他们会自己找上门来。”
“可他们若不上当呢?”
“那更好。”顾命嘴角上扬。
“他们不上当,说明他们怕了,他们怕了,仙界的压力就小了,我多活一天,他们就多慌一天。”
菩灵子无奈摇头:“施主,你这心态,小僧佩服。”
顾命没有接话,他的目光,望向天狱的方向,望向那不可知的迷失之境。
暴风雨将至,而他,将踏入风暴的中心。
天狱之外,一道身影踏空而出。
星舫闭关许久,今日终于破关。
他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命运之光,那光不炽烈,却深邃如渊,仿佛能映照出因果的轨迹、命运的方向。
他的天命之境,随着心态的变化,再次蜕变,更上一层。
他的修为亦水涨船高,巨头仙王巅峰,距离极道只差临门一脚。
但他没有开心,甚至没有停下感受这份突破的喜悦。
他的心中,只有一件事……顾命。
星舫径直踏入九重天,穿过重重宫阙,来到道霄宫前。
殿门未闭,大祭司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来。
星舫步入殿中,看着那道盘坐于岁月长河之上的身影,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的焦躁。
“师尊,为何要答应顾命以身试险?他如此行为,无异于将自己暴露于先天之下,沦为众矢之的,首当其冲。万万不可。”
星舫的语速很快,带着明显的急切。
“如今这仙界,这天庭,顾命威望如日中天。他若出事,这所谓的改革,那些被压下、蠢蠢欲动的古老,都将再次卷土重来。届时,天庭将陷入内乱,先天将趁虚而入,苍生何辜?”
大祭司睁开眼,那双包罗万象的眼眸平静如水,不见波澜。
他看着星舫,如同看着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轻声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历经沧桑。
“温润之土,长不出开天之刃,你当明白,顾命从始至终,皆非于他人庇护下成长至此,他历经无数生死危机,他乃变数。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影响大势走向。他想做什么,吾不能阻止,反而要大力支持。支持他想做之事,方可展现其价值。”
星舫不解,心中的愤怒与不甘如同翻滚的岩浆,再也压制不住。
他直视大祭司,一字一句:“那昔日大师兄想改变这个时代,你为何不支持?”
大祭司生出怒意,那双平静的眼眸中骤然闪过一道寒光。
他冷哼一声,声音如同惊雷炸响于殿中:“吾未曾阻止,便是支持,只是他未曾渡过劫难,浴火重生,死在劫难中,是他的命。”
星舫呵呵冷笑,笑声中满是嘲讽与悲凉。他摇了摇头,声音愈发冰冷:“你言支持,便是放任来敌围杀顾命?师尊,你不该站在众生之上,以天下苍生为棋局。真正的天庭大祭司,当以苍生为先,当庇护变数,当勇于自身立场。你太过怯弱……”
“噗嗤!”
大祭司气息一震,那无形的威压如同天塌,猛然轰在星舫身上。
星舫口喷鲜血,身形踉跄后退,单膝跪地。
他的面色惨白,嘴角溢血,但眼中的倔强丝毫未减。
大祭司的声音冰冷如霜:“大逆不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此事已定,你改变不了什么,多说无益。”
他抬手,轻轻一挥。
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将星舫包裹,直接推出了道霄宫。
殿门轰然关闭,将师徒二人隔绝在两个世界。
殿中重归寂静,岁月长河依旧奔涌,星辰依旧流转,只是那道盘坐于虚空中的身影,愈发显得孤寂。
大祭司闭上眼,那亘古平静的面容上,浮现一丝深深的疲惫。
他轻声喃喃,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孩子……别怪为师。你还是太过意气用事,看不清这天下局势。于天下苍生而言,个人生与死,皆可抛弃。吾只愿天庭永固,愿这三千仙域、芸芸众生,可留下一线生机。”
大祭司睁开眼,目光穿透殿墙,望向那遥远的方向。
那里,顾命正在司法宫中谋划着什么。
他看不透这个年轻人,但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顾命……别让吾失望。吾亦好奇,你到底想做什么,是否真的大公无私,是否真正能改变这个时代,于绝望中踏出一条生路。”
他闭合双目,那苍老的面容上沟壑更深,看起来又苍老了许多。
他的下属不理解他,他的徒弟不理解他,谁都不理解他。
所以他很孤独,但他未曾后悔。
为了自己的理念,自身生死早已抛之脑后,又岂会在意众叛亲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