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依旧巍峨。
南天门高耸入云,星辰环绕,仙雾缭绕。
天兵列阵,仙将林立,甲胄森然,仙矛如林。
顾命三人踏入天门时,那些守卫的天兵先是警惕握紧了兵刃。
待看清来者是顾命,纷纷跪伏于地。
“恭迎顾宫主回宫!”
声音如雷,震荡九霄。
顾命微微颔首,穿过天门,穿过重重宫阙,回到司法宫。
司法宫中,逍遥天痕正在批阅文书,见顾命归来,连忙起身相迎。
他的脸上满是喜色,眼中却带着一丝担忧。
“宫主,您可算回来了!那些家伙……”他欲言又止。
顾命抬手,打断他:“我已知晓,那些事,不急。”
逍遥天痕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顾命没有在司法宫停留太久,而是带着菩灵子,再次前往九重天。
张之夷说要回住处补觉,没有跟来。
九重天,道霄宫。
岁月长河依旧奔涌不息,星辰流转,万道臣服。
大祭司盘坐于虚空之中,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中的光芒却比之前深邃了几分。
他睁开眼,看着踏入殿中的顾命和菩灵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早已知晓青城派解散的消息,他已经知晓。
他不明白为什么,但他没有问。
有些事情,不需要问,也问不出答案。
“回来了?”大祭司的声音依旧平静,如同古井无波。
顾命拱手行礼:“属下回宫述职。”
大祭司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
但顾命面色如常,看不出悲喜。
“青城派……为何解散?”大祭司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顾命摇了摇头:“属下也不清楚,或许是他们内部出了问题,或许是另有谋划。”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破绽。
大祭司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收回目光,没有再追问。
“你此行,可有收获?”大祭司换了个话题。
顾命沉吟片刻,缓缓道:“浩然仙域的先天隐患已除,浩然仙王已恢复清明,他承诺,将与天庭联手,共抗先天。”
大祭司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那是欣慰,也是释然。
浩然仙王,乱古第三天尊,终于不再中立,这无疑是天庭的一大助力。
“好。”大祭司点了点头,“你做的不错。”
顾命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大祭司,属下有一事相询。”
“说。”
“如何踏入迷失之境?”
大祭司的神色骤然凝重,他看着顾命,目光中带着审视,也带着警惕。
“你问这个做什么?”
顾命坦然道:“属下有一位故人,被困迷失之境,属下想救他出来。”
大祭司沉默许久,缓缓开口:“迷失之境,非寻常之地。那是超脱者陨落后,其执念与道则交织而成的混沌领域。欲踏入迷失之境,除了那些尝试破境超脱的无上存在会遭遇,便只有先天神魔族能做到。你虽有不死之身,但迷失之境不同于死亡,它会困住你的意识,让你永世沉沦。哪怕你能复活,若意识被困在迷失之境,也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
顾命面色不变:“属下明白,但属下必须去。”
大祭司看着他,看了许久。
他从顾命眼中看到了坚定,看到了决绝,也看到了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执拗。
“我不会告诉你怎么去。”大祭司收回目光,闭上眼。
“也不会允许你去,你走了,天庭怎么办?司法宫怎么办?那些追随你的人,怎么办?”
顾命沉默。
大祭司继续道:“你若执意要去,先踏入乱古天尊之境,否则,去了也是送死。”
顾命拱手:“属下明白。”
他不再坚持,大祭司不愿告知,自有人知晓,随后离开道霄宫。
身后,大祭司睁开眼,望着他的背影,眼中满是复杂。
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窥天镜,低声喃喃:“迷失之境……他要救谁?”
……
顾命离开道霄宫后,没有回司法宫,而是去了天狱。
径直穿过重重宫阙,越过层层禁制,来到天狱入口。
幽暗的天狱之门依旧高耸,混沌神金铸就的门扉上铭刻着无数镇压符文,散发着冰冷的光芒。
狱门两侧,那些沉睡的存在感应到他的气息,纷纷睁开眼,又缓缓闭上。
没有人阻拦他,以顾命如今的身份,以他司法宫宫主的地位,进出天狱,自然不会有人阻止。
他踏入门中,穿过那片死寂的炼狱虚空。
脚下是无形的虚空,每一步落下都有涟漪荡漾。
头顶是寂灭雷霆,噬灵狱炎,那些足以让仙王胆寒的恐怖景象,在他面前温顺如绵羊。
顾命走过一层又一层黑暗,越过一尊又一尊被镇压的存在。
那些曾经对他怒骂、讥讽、嘲笑的囚徒,此刻沉默不语,只是用复杂的目光注视着他的背影。
顾命一路畅通无阻,来到天狱最深处。
这里没有光芒,没有声音,只有无边的幽暗。
幽暗之中,锁链哗啦作响,那声音低沉而悠远,如同岁月长河的流淌。
锁链的尽头,一道身影被贯穿,困于虚空之中。
幽蓝长发如瀑布垂落,在黑暗中散发着淡淡的幽光。
水长天的的面容依旧模糊不清,只能从轮廓中分辨出那清冷而孤傲的线条。
顾命停下脚步,隔着百丈距离,与她相对而望。
二人近在咫尺,又似相距无尽时空,那是被封印隔开的距离,也是执念与执念之间的距离。
感应到顾命到来,水长天于黑暗中缓缓睁开幽邃双目。
那双眼睛,如同两片深不见底的幽潭,倒映着万古沧桑,也倒映着顾命的身影。
她的目光平静如水,没有惊讶,没有欣喜。
最终,水长天开口,打破平静。
她的声音很低,很轻,清晰传入顾命耳中:“你……知道真相了?”
顾命微微颔首,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嗯,问了浩然仙王,知道了。”
水长天沉默,黑暗中,只有锁链的哗啦声,和远处隐隐传来的狱炎燃烧的噼啪声。
她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又似乎什么都不想说。
那些关于太初的往事,那些关于人皇的记忆,那些关于执念的纠葛。
都在这一瞬间涌上心头,又都被她压了下去。
许久后,顾命轻叹一声,他取出珍藏的醉生梦死,拍开泥封,酒香四溢。
轻轻挥动袖袍,那坛美酒便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穿过幽暗,稳稳落在水长天身前。
顾命席地而坐,姿态随意,如同在自家后院与老友对饮。
他开口,声音温和,带着坚定:“走吧,随我离去。”
水长天饮酒声传来,咕咚咕咚,畅快淋漓。
片刻后,她放下酒坛,平静声音传来,言简意赅,甚至懒得多说一个字:“不走。”
顾命无奈,再次开口,语气软了几分:“我以弟弟身份,恳求你离开天狱,可以吗?”
这一次,水长天沉默许久。
那幽暗中的身影微微颤动,似乎在犹豫,似乎在挣扎。
但最终,她依旧给出那两个字:“不走。”
顾命无语,愤然起身,衣袍在无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你到底欲如何?!”
水长天不为所动。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如同古井无波:“杀上原初祖地,杀上剑河之外,你敢放我离开吗?你只要言一个可字,我便离开。”
顾命沉默,他不敢赌。
他不知道如今的水长天恢复鼎盛究竟有多强。
但他知道,剑河之外,可不仅仅是先天神王那么简单。
那里有先天一族的无穷大军,有神将级别的恐怖存在,有神王级别的至高强者,甚至有传说中的先天神魔。
水长天若跨越剑河,必死无疑,他担不起这个责任,也不忍。
许久,顾命无力一叹。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罢了,你便带着你的执念,腐烂于此吧。你们……都带着你们的执念,去走那些乱七八糟的路。”
顾命转过身,背对水长天。
他不愿让她看见自己眼中的无奈与心疼。
他理解她的执念,但不认同,他心疼她的遭遇,但无能为力。
水长天没有理会顾命,也知他愤怒。
但她心里清楚,执念,唯有带来执念者可解。
哪怕是如今的顾命也不行,因为顾命不是人皇。
哪怕他长得像,哪怕他是人皇的转世,哪怕他终将归来。
此刻的他,只是顾命,一个有着自己想法、自己道路、自己牵挂的独立存在。
顾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缓缓开口:“我要前往迷失之境。怎么去?”
水长天微愣,她沉默许久,幽暗中的身影微微前倾,似乎在审视顾命,似乎在判断他是否在开玩笑。
“你去迷失之境做什么?”她问。
“救一个故人。”
水长天似乎猜测到了什么,语气中带着一丝恍然,也带着一丝不屑:“那个疯道士?”
顾命愕然。张之夷再怎么说,也是天地间第一天命师,怎么到她口中,就成了疯道士?
顾命心里嘀咕,面上却不动声色。
水长天呵呵冷笑一声,那笑声中满是嘲讽:“他就是个疯子。自以为是,狂妄自大,否则怎么可能中先天之计?活该被先天放逐迷失无尽岁月。”
顾命无语,不知道说什么。
他总觉得,水长天对张之夷的评价,带着某种私人恩怨。
水长天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却多了几分郑重:“不过,你确实应该前往迷失之境,或许在那里,你能寻回一些真相。”
顾命有些诧异:“你不怕我回不来?”
水长天轻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一种笃定:“不会,谁都可能迷失,你不可能。”
顾命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询问原因。
他相信水长天,就如她相信自己一般。
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
水长天继续开口,语气恢复了平静:“踏入迷失之境……很简单,以身堕先天,那些家伙如果发现杀不死你,便会将你拉入迷失之中,让你无法归来,你自己去寻到隐藏在仙界的先天,作死让他们将你弄入迷失即可。”
顾命点头:“明白了,多谢,我走了,会来看你的。”
水长天:“好。”
这一次,二人似乎在怄气,没有多说什么。
顾命转身,大步离去。他的脚步声在幽暗的虚空中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顾命的身影消失在天狱最深处。
水长天望着那空荡荡的虚空,沉默许久。
她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那声音中,有叹息,有无奈,也有一丝期待。
“身在迷失,不知迷失……哪怕是那疯道士,也未曾明白真正的迷失在何处,你去了,会看见真相。”
她顿了顿,那声音愈发低沉,如同从岁月长河深处传来的回响。
“迷失之境第九层……名为……轮回。”
司法宫大殿中,灯火通明。
顾命端坐于主位之上,司法天剑横于身前,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众人。
逍遥天痕、凌幽仙王、千幻兽,以及数十名司法官分列两侧,神色各异。
有人面带忧色,有人眉头紧锁,有人欲言又止。
就在此时,顾命声音传来。
“诸位,我打算以天庭之名,公告天下,太初先天妖祟复苏归来,号召三千仙域各方强者,为苍生,为仙界,组建联盟,共诛先天。”
关于先天妖祟的事,如今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顾命在浩然仙域的经历,那些被污染的修士、那些死而复生的先天残缺,早已通过司法宫的渠道传遍天庭。
但公布天下,号召联盟,这无疑是正式向先天宣战。
逍遥天痕神色微变,上前一步,拱手道:“宫主,此举……岂不是打算与先天彻底摊牌?是否有些过于鲁莽?”
他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担忧。
作为司法宫副宫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天庭内部的复杂局势。
那些仙域之主、那些乱古元老,各怀心思,未必愿意响应号召。
且此举,可是将自己暴露在先天之下,无异于引火自焚,将自身处于众矢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