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始祖端着空杯,目光落在杯中残留的茶渍上,沉默良久。
顾命也不急,安静坐着,听着竹海的风声,偶尔有几片竹叶飘落,在他肩头打着旋儿。
二人之间的气氛,从剑拔弩张到僵持,从僵持到缓和,此刻竟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青城始祖放下茶杯,无奈轻叹。
“你如今的心境,确实非常人可及。”
他摇了摇头。
“罢了罢了,我认输。”
顾命嘴角微微上扬,没有接话。
青城始祖抬起头,目光直视顾命,他开口,声音低沉,字字清晰:“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希望今日,你以那位身份与我交谈,还是以青城派大师兄身份与我交谈?”
顾命淡淡一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一句:“那我且问你,你是以青城始祖身份与我交谈,还是以剑侍身份与我交谈?”
青城始祖面色微愣,随即哈哈大笑。
那笑声爽朗,回荡于竹海之间,惊起几只栖息在竹梢的白鹤。
他笑得很畅快,仿佛许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有趣,不愧是你。”
青城始祖收敛笑容,感慨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追忆。
“太初岁月,他也曾这样反问过我,那时我问他,是以人皇身份下令,还是以朋友身份相商,他反问我,是以剑侍身份效忠,还是以兄弟身份并肩,一模一样的问题,一模一样的语气。”
青城始祖沉默片刻,继续道:“我知道,你一直希望你是你,所以,且不谈过去,只论今朝,便恕我无礼,在那日到来之前,我依旧以长辈相称,如何?”
顾命笑容不变,盯着青城始祖。
他的目光平静而深邃,仿佛能看穿青城始祖心底最深处的执念与渴望。
顾命此刻已经明白了天下的格局,自然明白青城始祖想做什么。
这世间,没有对错,只有各自的选择。
天庭选择了强权与秩序,青城派选择了反抗与变革,中立派选择了观望与等待。
谁都没有错,只是立场不同。
而青城始祖,显然是希望以旧日情分,让顾命做出选择,选择站在他这边,选择继承旧日人皇的理念,选择与天庭分道扬镳。
“好。”顾命点头,“那我便以青城派大师兄身份,与你交谈。”
顾命起身,正欲行一礼,这是公认规矩,晚辈见长辈,须行拱手礼。
青城始祖脸色骤变,急忙起身,一把托住顾命的手臂,那动作快得如同条件反射。
“咳咳!”他干咳两声,神色略显尴尬,“礼仪什么的便不必了,咱也不是在意世俗那一套之人。”
顾命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他自然明白青城始祖为何如此紧张。
不是不在意世俗礼仪,而是不敢受他的礼。
若今日他行了晚辈之礼,待未来岁月人皇归来,知晓此事,非将他吊起来抽不可。
那画面,想想都刺激,顾命笑了笑,也没有在意,重新落座。
顾命端起茶壶,给青城始祖斟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汤温热,竹香袅袅。
他轻抿一口,直言不讳开口:“说说吧,有何事寻我?浩然仙王之事,我已尽力助你,还有何事?”
青城始祖犹豫片刻,放下茶杯,目光直视顾命。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被坚定取代。
青城始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希望你能以青城派大师兄之身份,离开天庭,重现旧日人皇理念,率领我等,再创昔日人族盛世之景。”
顾命闻言,陷入沉默。
他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桌,发出笃笃的声响。
那声音不急不缓,却如同敲在青城始祖心头。
许久,顾命抬起头,看向青城始祖,轻声反问:“真正的敌人,非天庭,为何还要走旧日之路?是是非非,真一定要分个高低吗?”
青城始祖明白顾命之意。
顾命想说的是,先天才是真正的敌人,天庭虽有诸多弊病,但终究是同一条战线上的盟友。
此时内讧,只会让先天坐收渔翁之利。但青城始祖不这么认为。
他轻哼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执拗:“我只是按照人皇理念行事,何错之有?天庭霸权天下,奴役苍生,本就不该。你莫非忘了古宇宙之劫吗?那些飞升者被当作矿奴,那些底层修士被当作草芥,那些不公不义之事,你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天庭不灭,这世道永远不会有公平。”
顾命点了点头,目光坦然:“未忘分毫。古宇宙的劫难,苍生的苦难,我都记得。可若以执念行事,苦的终究是苍生。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为何还要继续内讧?先天一族虎视眈眈,剑河之外先天神魔在蛰伏,毁灭一族的神将随时可能突破防线,此时内斗,无异于自毁长城。”
青城始祖也是个执念者,他的信念根深蒂固,不是三言两语能动摇的。
他摇了摇头,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没有天庭,还有人族神庭,人皇归来,天庭存在与否,不再重要。我等需要的,是一个以人皇理念为核心的秩序,而非天庭那种以强权压万族的霸权。人皇的理念,是万族平等,众生大同,天庭的理念,是天庭至上,仙主为尊,二者水火不容。”
顾命复杂一叹,愤然起身。
他的衣袍在无风中猎猎作响,他的目光中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
他盯着青城始祖,一字一句:“又是对错,又是理念不合,够了!我会以我的方式,去改变这个世道。”
顾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声音变得低沉:“你曾为人皇剑侍,为何你依旧看不明白人皇的道?”
青城始祖不服,也站起身,与顾命对视:“我岂能不懂?便是因为我懂,所以我必须这样做。人皇的道,是万族平等,众生大同。天庭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人皇道的背叛。若我妥协,若我退让,那人皇的道,便永远无法实现。”
顾命感觉心累,他望着青城始祖那双执拗的眼睛,望着那满是不甘与坚定的面容,忽然觉得,自己根本无法和他说清楚。
有些道理,不是靠嘴说的,而是要靠时间去证明,靠岁月去沉淀。
顾命摇了摇头,声音中满是无奈:“你们一个个都是疯子,被执念所困的疯子。停下无用之争,当务之急,上下一心,共抗先天。至于苍生如何,自有后来者去改变。”
青城始祖沉默,他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但一个被执念困了亿万载的执念者,道理是讲不通的。
就像顾命如果和大祭司说,让他放下执念,他做不到。
告诉天庭之主,让他放弃天庭,不可能。
告诉水长天,让她放下对人皇的执念,依旧不可能。
唯一能解决矛盾的方法,只有人皇归来,只有那个能压服所有人、能统合所有理念的人,才能真正结束这场延续了无尽岁月的纷争。
就在二人僵持不下,气氛凝固之际,一道红色的身影,从不远处的竹林中缓步走出。
她身着一袭红衣,如火如霞,长发以一根红绳随意束起,垂落腰间。
她的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焰火,那火焰不炽烈,却带着一种温暖的气息,如同冬日里的炭火,驱散寒意,却不灼人。
来者自然便是八祖,异火诀创造者。
她看着争论不休的二人,轻叹一声。
走到二人之间,目光先落在青城始祖身上,又转向顾命,最后停在顾命脸上。
“师尊,他已经不再是当年的他了。”
八祖的声音不高,清晰传入二人耳中,“他早已蜕变、成长,有自己的理念,他也不是人皇,他是顾命,别再逼迫他选择了。放手吧,让他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我等既同为青城之人,便当支持他,而非逼迫他,不是吗?”
青城始祖沉默,他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石地面,看着青石缝隙中顽强生长的小草,看着那被风吹落的竹叶。
他的身影,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孤寂。
许久,他抬起头,那眼中已没有了执拗,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青城始祖缓缓起身,走到顾命身前,然后……深深一拜。
那是一个恭恭敬敬的礼,是臣子对君主的礼,是追随者对信仰的礼。
他的额头几乎触到地面,白发垂落,在风中微微飘动。
“遵吾主之令。”
青城始祖的声音沙哑,却坚定如铁。
“自此以后,天下再无青城,只有吾主身后的追随者。”
这句话落下,青城始祖的身影一个踉跄,似苍老了许多。
他苦涩一笑,转身,缓缓向竹林深处走去。
那背影,不再挺拔如松,而是微微佝偻,如同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白发在风中飘散,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回头,只是沉默走着,一步一步,消失在竹海的深处。
这一刻的青城始祖,不是那个令天庭闻风丧胆的人皇剑侍,不是那个与大祭司对峙、与天庭抗衡的乱古强者。
他只是一个守护执念无尽岁月、今朝执念消散的可怜老人。
顾命转身,看着那道萧索的背影,欲言又止。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最后拱手,深深一拜。
那一拜,是对长辈的敬意,是对前辈的感激,也是对那段旧日情分的缅怀。
“多谢……始祖。”顾命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回荡在竹林中。
八祖来到顾命身侧,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她的眼中,有欣慰,有不舍,带着一种看见后辈长大的感慨。
轻声开口:“你长大了,终不是昔年那个小家伙了。”
“放心吧,师尊未怪你。”八祖继续道,
“只是有些事,非三言两语能解释。他需要时间,你也需要时间。放手去做吧,青城派会一直在你身后,无条件支持于你。”
顾命点了点头,看向八祖,目光中满是感激:“多谢八祖。”
八祖莞尔一笑,摇了摇头,那笑容中带着几分宠溺,几分无奈:“莫要乱了辈分,当是我等对你俯首称臣才是。”
顾命沉默许久,轻叹一声,未多说什么。
顾命明白,一切回不去了,那个在古宇宙青城派中逍遥自在的少年,那个与师尊长辈谈天说地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如今的他,是司法宫宫主,是天庭的变数,是青城始祖等存在,等待万古岁月的那个人。
他的肩上,压着太多的责任与期待。
顾命转身,大步向竹林外走去,身后,竹叶飘落,沙沙作响。
顾命走出虚空裂缝,回到菩灵子与张之夷等候的地方。
星海依旧无垠,那些被定格的星辰已经恢复了运转,光芒闪烁,星河流淌。
菩灵子盘坐于虚空之中,双手合十,闭目诵经,金色的佛光在他周身流转,将周围的虚空映照得一片祥和。
张之夷则躺在虚空之中,双手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摘来的草茎,眯着眼,一副悠闲自得的模样。
感应到顾命的气息,菩灵子睁开眼,看向他。
那目光中有一丝询问,却被他压了下去。
顾命的面色有些沉重,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那是心力交瘁后的疲倦,而非肉体上的劳累。
菩灵子没有多问,只是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
张之夷则从虚空中坐起来,吐掉嘴里的草茎,凑到顾命身边,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嘿嘿一笑:“顾兄,脸色不太好啊,那老家伙为难你了?要不要贫道替你出口气?”
顾命摇了摇头:“没有。”
张之夷不信,追问道:“那你怎么这副表情?跟丢了钱似的。”
顾命懒得理他,踏空而行,向天庭的方向走去。
菩灵子起身,跟上他的步伐。
张之夷撇了撇嘴,也跟了上去。
路上,张之夷嘀嘀咕咕个不停。
一会儿问青城始祖找他做什么,一会儿问浩然仙王还有没有秘密没说,一会儿又问水长天到底什么时候能出来。
顾命随意敷衍两句,不愿多说。
张之夷见问不出什么,也不恼,转而跟菩灵子拌嘴去了。
“大师,你说那青城始祖到底什么修为?准仙帝?那岂不是比你还强?”
“阿弥陀佛,施主,修为高低不重要,重要的是心。”
“心?那你的心比他的强?”
“各自执念不同,何来高低之分?若说道心,小僧确实不如青城始祖。”
“哦,贫道懂了,你菜还狡辩。”
菩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