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的事,这些百姓并不清楚内幕,只能说个大概。
沈晏听进耳朵里的是:
那一日,刘三酉被叫去黄启仁府上请平安脉,天亮时去的,人却过午未归。
同日上午,他的独子,不知怎么冲撞了李府的大管家,遭李府下人乱棍打死。
“都说刘大夫是因为给我们这些贱民治病,才惹怒了李大老爷,故意让管家弄死他儿子。”
“刘小公子的头七刚过,我们就听说,刘大夫想杀李大老爷没杀成,被下了大牢,也不晓得这事是真的还是假的......”
……
刘三酉正坐在驶往崖口的马车上。
“济舟,今日那钦差未免也太年轻了,真能斗得过狼狈为奸的黄李二党么?”
当年李禄昌本想将刘三酉斩了,但黄启仁年事已高,怕往后还用得上刘三酉的医术,拦着没让斩。
刘三酉早年对草崖书院的山长崔茽,有过救命之恩。
崔氏早早便逃离边南魔窟,搬到岭南安居,听说恩医遭难,崔氏耗尽半数家财,将人从牢里捞去岭南。
时隔多年,刘三酉再次踏上边南这片叫他、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断肠失意之地,心里不安定,忍不住絮絮叨叨:
“尤其是那黄启仁,老奸巨猾之辈,之前来的那个冯知府,定是他设计给暗算的。”
“你说你这孩子,我自己过来就行,你跟来做甚,还把你爹叫上了,若是再连累你们,我刘三酉这辈子欠的债,下辈子都还不清了!”
历来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何况刘三酉已经没有了当年的意气。边南局势未明,崔氏却提前站队,若是钦差败了,崔氏这回可就不是奉上家财那般简单了。
“刘阿爷,您就放心吧,这回来的是圣上的人,哦对了,他还是天上的人,人是仙童呢。”
“不就是模样俊亿点,个头高一点,我怎么没看出他有多仙。”刘三酉嘀咕。
“您别不信,仙尊亲自认的。我可不是道听途说,当初仙尊碑仙迹显现,我亲自去瞧了,绝对做不得假!”
崔济舟说完,将视线从窗外的荒野收回,收起脸上的玩笑,带着十分的认真继续道:
“我跟我爹不一样,阿爷,我不是为您,我都是为崔氏谋划。”
“今日攀上钦差,定是我爹平日行善积德得来的造化,这可是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好事,偏偏叫我给遇上了!”
“您说,人都到跟前了,我都认出来了,哪有不接着的道理,那老天不是要晴空放雷活劈死我么?”
刘三酉训他:“胡说八道,没个忌讳,呸呸呸!”
崔济舟连忙讨饶。
他其实不过是嘴上那么说罢了。
崔济舟知晓这些年,刘三酉之所以一次也没回崖口,连儿子的坟都没回去看过,就是怕自己又一个‘不小心’进了大牢,给崔家添麻烦。
因为自家那个实心眼的爹,真的会再捞这人一次。而崔氏这回若是不入局,刘三酉蹚进边南的浑水,绝不会惜命再等他爹救。
刘三酉迟疑半晌,忽然又道:“你记得跟那小钦差说说,让他一定提防姓王的同知。”
崔济舟不解:“王同知?”
“嗯。”刘三酉点头道:
“济舟孩儿,我这些年想了又想,他李禄昌又不是蠢的,我刘三酉别的不说,医术在东南六府,绝对无人能及!人哪有不生病的,我就剩我儿那么一个牵绊,他怎么也不该明着弄死了!”
“许是黄家主下暗手呢?”崔济舟问。
“不会,他图什么,总不会是想让我老头子,只给他一个人看病吧?”
崔济舟听了,沉吟:“据我所知,王同知这些年,明面上并未和黄李二人同流合污,也未有欺压百姓的举动。”
“啊呀我就是担心这个!”
黄李二党若是落马,必然清算不到王同知身上。
刘三酉恨恨:“他要是个好的还好,就怕咬人的狗不叫!”
……
崖口北城城门外,六辆马车载着仁济堂的大夫,以及米粮等物资,有序驶来。
马车后面,跟着两队家丁。
崔氏家主,亲自来了。
“草民崔茽,拜见府尊、拜见学台,怎敢叫二位大人久等,罪过罪过!”
“没罪。”人往地上跪,沈晏把他拉起来,“今日你们可还回岭南?”
“不、不回。”
“哦。”沈晏丢下他,转头把城门重新锁上。
门上之前李密让手下缠的铁链,被带得哗啦啦响,听得崔茽心里直打突。
崔济舟没管他呆愣的爹,他眼里都是被白狼护着的那人。
难怪。
——难怪岭南上京的举子回来都说,齐国公府的废世子失心疯,想儿子想疯了。
这父子俩怎么做到这般像的。
“学生崔渡,见过学政大人。”
沈知梧视线从儿子身上移向他,问道:“功名如何?”
“回大人,秀、秀才。”崔济舟以为学政考较学问,脸有些热。
边南上任学政老死多年无人来补任,能中秀才,还是崔济舟运气好,赶上了老学政死前主持的最后一场院试呢,要不然,他至今还是个童生。
童生的功名,已满二十六周岁的崔济舟,真心说不出口。
秀才?够了。秀才已经有资格参与县衙事务,沈学政很满意。知晓儿子看人准,透露一些叫人安心也不妨事:
“黄李二党已被我儿拿下,我父子与神兽今夜需过岛,崖口县诸事,暂由你主持。”
崔济舟既惊又喜。
二党都拿下了?
这就拿下啦?
让他主持?
先前他也只是安慰刘三酉,原来他的运道,真这么好?
雷不会劈他。
崔济舟觉得,他要被好友们羡慕得一人丢来一拳头。
打死啦!
……
父子俩细致交代完崖口事务,立刻动身过岛。
翻过九万大山,到越州城时,天已完全昏暗。
北城门处火把通明,排队领粥的百姓只剩最后一点尾巴。
秦开站在城门上,一心两用,时刻注意着城内城外的动静。
忽而风声变化,他猛地回头,但见两人一狼,踏空而来。
红衣在城楼顶上迎风飒飒作响。
年轻的边南新任知府,给腿边那只白狼戴上黄金牌牌。
秦开屏息,只听来人同他道:
“秦统领,抄家的活,你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