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氏一族,有意在边南的风浪彻底平静前,参与进来。
沈晏对此并无推拒之意。
刘三酉这老大夫也是奇怪,崔济舟和沈晏攀谈之时,这老头什么反驳拒绝的话也不说了,闷头去收拾各种药材和药箱。
有崔氏张罗人手,再有仁济堂派出两名大夫出诊,便无需苍叁留下守城,沈晏先崔济舟一步回到崖口。
大狼并不知晓自己,差点又被他的无良主人给单独丢下,欢喜地迎上来。
——主人,你把那个闹腾的老爷爷送走啦?
——嗯......
——太好啦!
沈晏心虚地抱着大狼揉了好一阵。沈知梧跟着好笑地揉了一把儿子脑袋,也不道破。
他们此时正在大殿之上的二楼,一旁十四个大男人仍被麻绳牢牢捆着,人却都清醒。
“将他们留在城里?”沈知梧问儿子。
沈晏随着他爹的视线,看向李密等人。
李密自个躺在地上,他的十二个手下离他远远的靠在一起,王麻子则单独窝在墙角,听到沈知梧问话,所有人默默竖起耳朵。
沈晏思索片刻道:“城里有牢房,先关到那里面吧。”
猜测这父子狼仨终于要离开,李密等人上扬的嘴角很难压。
不料沈晏忽然问:“爹,中午的饭食他们可吃了?”
“一人给了半碗粥。”沈知梧没说的是——李密只吃了半碗的一半,碗就被李二狗抢了去。
沈晏点头:“成,让他们进牢里继续睡吧。今日来不及,明日我再过来押他们进岛。”
“也好。”沈知梧怕儿子连日两头跑、累着,想着若早知如此,中午便多给这些人饭食,那样便可让他们多睡两日了......
李密心如死灰,李二狗等人则心中恹恹。
——还特么睡啊?
头都要睡扁了,他们宁愿再被那头大恶狼狠狠踩上一顿,也不想再睡了!
苍叁:?
苍叁当然不会满足他们,沈晏也不会。
将李密一干人催眠,他从关押犯人的县衙地牢回到大殿时,沈知梧正低头和韩大爷说话。
沈晏走过去,韩老头注意到他,一并道:“公子,小公子,二位还是尽早离开边南地界的好。”
“我们这里的官老爷啊,那可真不是好相与的,只要是外人来了, 最少也得扒层皮才能离开。”
“现在他们不在这里,保不准就突然回来了,到时候可不好走了!”
沈知梧笑道:“老丈,我们父子走不了了,我......”
他正待说朝廷授了官,韩大爷听到他们走不了,真心实意地替两人感到着急,激动地打断:“怎么、怎么就走不了了呢!我、我会开城门!.....”
“为何要走?”沈晏也打断。
并给出‘沈晏式’不着调地安抚:
“大爷,边南这地方多好啊,这里的人也好,我很喜欢。”
“那什么李大老爷、黄老爷,这个老爷,那个老爷的,哼哼,他们想当土皇帝可不成。我不同意!大爷,你好好治伤,等我打下边南三州十二县,到时候请你过岛吃席。”
“...啊?”
韩大爷一脸——阿巴阿巴,我果然老了吧,耳背了吧。
真真是一言难尽的表情。
沈晏自己都笑了。
大殿里其他人一直安静听着他们对话,此刻脸上露出同样的懵。
官做成了匪似的,沈知梧扶额低头无奈笑,笑完转了话茬,同百姓们说他们父子要离开的事,以及对他们的安顿。
经过一日多的时间相处,这些人好歹胆子稍微变大了些。
听到恩人要走,他们还只是面露不舍,以及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没人管束,后知后觉的生出一股久经压榨后、乍得自由的茫然与不适应。
然而等听到沈晏给他们请了大夫治病,一个个连声仓惶拒绝。
“让大夫给我们瞧病?使不得使不得!”
“公子,我们这些人都是粗人,粗人命贱,现在吃饱了,什么毛病都好了!”
沈晏看向些微躁动的人群,高声道:“都好了啊,当真?”
众人安静下来。
方才说话最大声的就是韩大爷,沈晏掀开他的裤腿,露出他肿成猪蹄髈的脚背:
“化脓了,不治脚可就废了。”
韩大爷揪着裤子嗫嚅,想说什么,他看向周围同样有伤在身的老熟人们,在少年人皱眉关切的眼神里,没说出口。
沈知梧道:“偏殿还有一个得了风寒的女子,这些孩子也是,以前饿了太久,身体怕是都有损伤,总要大夫看过才好。”
无人再出声。
他们自己可以不治,看看周围,说不出替别人拒绝的话。
沈知梧继续道:“大夫已经在来的路上,我儿请的是,隔壁岭南府仁济堂的刘老大夫。”
“...仁济堂?是刘大夫!”
众人情绪前所未有地激动起来。
沈晏有所猜测:“你们知道他,他是边南人?”
“知道知道,小公子,他是我们边南的医圣——刘三酉啊!只要是越州过来的,没有不知道他的!”
“说来听听。”沈晏早便好奇。
众人你一嘴,我一嘴。
“刘大夫年轻那会儿,喜欢我们喊他刘三有!”
“仁济堂以前开在越州城里,开馆那天,他站在仁济堂的匾额下,见人路过就说自己医术最好、最有仁心、最有胆识!”
“我们看他太年轻,胡子都还没续,就不怎么信他,一开始没人去他的医馆看病。”
“他也不生气,整天在别家医馆门口晃荡,遇到那些大夫不敢治的重病,或者断言治不活了叫抬回家等着埋土里的,刘大夫都拦下来,叫病患家人抬进仁济堂去,还真有不少给救活了!”
“时间久了,我们就发现,刘大夫的医术确实是边南最好啊!”
“还有还有,当时谁要是夸他一句,夸到他心坎上,诊费他都不收,药钱都能减半呢!”
“……”
有意思的老头,沈晏想。沈知梧却问:“他是如何去了岭南?”
韩大爷叹口气:“自从原来的老知府老爷死了后,李大老爷将刘大夫一家从越州迁来崖口,不准他再给我们这些贱民看病,刘大夫心太好了,悄悄给我们治。”
“我们给贵人老爷干活,是不发工钱的。刘大夫怕我们没银钱不好意思找他,便只收我们三文钱,知道我们一文钱都掏不出来,每次他都当着面记账,让我们摁上手印。”
韩大爷抹把泪,哽咽道:“他跟我们说,咱们边南,一定会...一定会好起来的,等以后我们有钱了,再还他。”
“要是心里过意不去,到时候还他十倍百倍千倍,他肯定收。”
“可...可小公子,哪有那个时候啊?边南还没好起来,他家就出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