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种族很不错,抓住机会和空窗期迅速崛起,在这个时代获得各大势力中获得一席之地。”
“但你们太过于年轻,且富有理想,哪怕是万年前的我们,万年前的人类帝国都没有像你们这般天真无邪,让我猜猜,你们是否被最高层的统治者蒙蔽了讯息?“
他的语气很平和,平和得像是在和一个老朋友聊天。
“但你们太年轻了。年轻得过分,而且。”他微微偏头,嘴角浮起一丝说不清是惋惜还是嘲讽的笑意,“富有理想。”
“哪怕是万年前的人类帝国,哪怕是万年前的我们,都没有像你们这般天真无邪。”
影阳没有说话。
她端坐在荷鲁斯面前,保持着火氏族指挥官的仪态,但身体的肌肉仍然紧绷着。
她不信任眼前这个存在,但她的理智不断发出警告信号,然而某种更微妙的力量正在侵蚀她的警惕。
谈话的主动权,早已无声无息地落在了牧狼神手中。
荷鲁斯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让我猜猜你们是否,被最高层的统治者蒙蔽了讯息?”
影阳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以太们很好地保护了我们。”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我不认为……他们会对我们蒙蔽什么讯息。”
“但你经历过这么多场战争,影阳指挥官。”
荷鲁斯的声音压低了半个调,像一根细细的针,精准地刺入她防线中最脆弱的那条缝隙。
“见识过人类帝国的疯狂,见识过绿皮的狂暴,见识过这片星域中那些不可名状的威胁,见识过这一切之后,你还愿意相信你们族中以太的那些说辞吗?”
这个问题,让荷鲁斯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
那个站在帝皇身侧、满怀忠诚与信念的战帅。那个被父亲蒙蔽了太多讯息、在越来越深的疑虑与不安中挣扎的自己。
随着接触的东西越来越多,随着被掩盖的真相一点点浮出水面,他内心的信仰开始裂缝丛生,最终为混沌敞开了大门。
眼前这个种族和指挥官,和当年的他何其相似。
天真。忠诚。被蒙蔽。
“我不知道。”
影阳的声音把他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我只是一位指挥官。战争之外的事,并不在我考虑的范围内。”
荷鲁斯微微挑眉。
有意思。
接着,一个念头悄然涌上他的心头。
或许他可以学习当年混沌诸神对他所做的那样,在这位最高指挥官的心里,种下一枚小小的种子?
一枚不需要立刻发芽,但会在合适的时候撑裂她与以太之间信任根基的种子?
那枚种子,他太熟悉了。
它就是一万年前毁掉他的东西。
荷鲁斯的声音变得更加温和,温和得像是一个在循循善诱的长辈。
“我想一位真正优秀的指挥官,不能只考虑战术和战争。她必须去思考自己种族和帝国政权的命运。”
他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几名机仆无声地滑入指挥室。它们的身形僵硬而诡异,被切除了一半大脑、嵌满了导管和金属接口的躯壳,步履机械地为荷鲁斯和影阳分别斟上一杯深红色的葡萄酒。
影阳的目光扫过那些造物。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厌恶。
她见过人类帝国的这些手段。将活人改造成没有意志的工具,这就是她一直以来对帝国的评价:残忍,野蛮,不可理喻。
但她不能将这些情绪溢于言表。
她面前站着的,是一位半神。
牧狼神端起酒杯,从座位上起身。
他的脚步声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回响,一步一步,绕到了影阳的身后。
他没有触碰她。
但影阳能感觉到那股压倒性的存在感正悬停在她的背后。
像一座山,像一片海的暗流,像某种她无法定义但每一个细胞都在颤栗的东西。
然后,荷鲁斯开口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但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直接敲击在她的灵魂上。
“这个宇宙,并非你们所认知的那么美好。”
“如果在一万年前,兴许比现在好上那么一点。”他顿了顿,
“但也好不到哪里去。无休无止的战争,不是以年为单位的战争,不是以世纪为单位的战争,而是以千年、万年为单位的战争会磨灭你们所有的理性和进步。正如磨灭了我们的种族和帝国一样。”
“不仅仅是我们所处的这个物质宇宙。”
他的声音又压低了一分,像是要告诉她一个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的秘密。
“亚空间,我想你们对此有所了解。在亚空间中,亦有对物质宇宙虎视眈眈的存在,祂们深不可测,肮脏无比,比我们人类帝国肮脏一万倍。它们在看着你们,看着你们这个年轻的种族,像看着一盘鲜嫩的肉。”
“上上善道。”
他重复这个词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淡淡的心酸。
“上上善道只是你们维护当下秩序的一种信仰与口号。它很美好,我承认。但你真的以为,这样的信仰能持续很久吗?”
他的手轻轻按在影阳的椅背上。
“不。很快,这种具有理性的信仰会被取缔。你们会开始大规模地崇拜神明,不是因为你们愚蠢,而是因为这个宇宙只允许这样的物种生存下去。理性,是最先被黑暗吞掉的东西。”
影阳没有说话。
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
是不解。
是愤怒。
是迷茫,那种最坚固的信仰被一根细细的针刺入后,沿着那微小的裂缝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的恐惧。
她不想相信。
但荷鲁斯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她已经知道却从来不敢去验证的东西。
种子,已经种下了。
牧狼神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底那一闪而逝的动摇。
点到为止。
他还有正事要做,这场战争的最终目的,是外交谈判,而不是精神改造。
他迈步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一个胜利者应有的从容。
“相比较于这黑暗的宇宙,相比较于帝国的魔怔。”他端起酒杯,晃了晃杯中暗红色的液体,“我已显得仁慈。”
“只要你们投降,接受我的提议,这场战争便可以停止。”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与影阳对视。
“如果今天在场的是我其他兄弟,相信我,指挥官。你们帝国的命运,只会更加糟糕。”
影阳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你是说,”
她几乎无法组织起完整的句子。
“还有……像你这样的存在?你的血亲和兄弟?”
“是的。”
荷鲁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属于原体的、毫不掩饰的骄傲。
“我们的父亲,人类帝国的帝皇创造了我等十八位基因原体。每一位都是最优秀的统帅,每一位都是一场战争的主宰。当然,除了统帅军团外,我们在其他方面也有着不错的天赋。”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
“就比如我的兄弟之一。”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影阳的头顶,看向指挥室天花板某个黑暗的角落。
“康拉德·科兹。”
影阳顺着他的视线,缓缓抬头。
天花板的阴影中,一个漆黑的人影倒挂在金属横梁上。
他的身形和荷鲁斯一样巨大,但完全不同。
荷鲁斯的光辉如同正午的太阳,而他,是连星光都被吞噬干净的黑夜。那双眼睛没有眼白,全是纯粹的、深不见底的漆黑。
当影阳与他对视的那一瞬间,一种来自本能最深处的恐惧如同冰水般从脊椎一路浇到脚底。
她猛地打了个冷颤。
科兹翻身落下。
动作安静得不像是那个体型应有的,轻飘飘地落在荷鲁斯身后。
幽蓝的午夜与月牙般的苍白。
两兄弟并肩而立,呈现出一种近乎神学意义上的强烈对比。
影阳的目光落在科兹肩甲上的标志:骷髅头,蝙蝠翼。
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将战场上所有的碎片拼接在一起:后方传来的惨叫,补给线上离奇消失的整支小队,广播频道里那些被反复播放的、经过精心剪辑的同族哀嚎,以及那个在每一个频道、每一个频率中反复回荡的名号——
午夜幽魂。
“你好呀,小异形~”
科兹咧开嘴,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
那笑容放在任何人脸上都算得上是灿烂,但挂在这张苍白面孔上,只让影阳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喜欢我的恐惧战术吗?”
“你这个怪物!”
影阳猛地站起来。钛族指挥官的冷静与克制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穿。
恶心、愤怒和恐惧同时涌上她的胸腔,像三股烈焰在肺里炸开。
她想到了那些战士和同族。
被开膛破肚,被剥皮放血,最后他们的皮肤被制成一面面旗帜,在阿格雷兰的废墟上迎风飘扬,她甚至不知道其中哪一面,是不是她认识的某个人。
“你虐杀了我的战士!”
“啊。”
科兹漫不经心地抬起手,仔细端详着自己刚修剪过的指甲。
那态度,像是在听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抱怨。
“请冷静。”
他头也不抬地开口。
“在这场战争中,给予你们钛帝国伤亡最多的是正面战场,我兄弟负责的那一部分。而我和我的部队所做的,仅仅占前者的一小部分。”
他放下手,终于抬起那双全黑的眸子,直直看着影阳。
“五百七十九个,不多不少。”
夜之主不紧不慢地吐出这个数字,像是在汇报一份枯燥的统计报表。
“而你负责的正面战场呢?”
他偏头看向荷鲁斯。
牧狼神微微端起酒杯,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十五万名钛族战士。大致统计,不计伤者。”
科兹转回头,摊开双手,那张苍白面孔上的表情写满了真诚的无辜。
“所以,请看看,影阳指挥官,论屠杀战士的效率,我连我兄弟零头的零头都不及。即使这样,你还要痛骂我吗?”
影阳的双拳攥得发白。
那双眼睛里燃烧着几乎能将钢铁熔化的怒火。
“你所做的令人不齿。哪怕是在你们人类帝国之中,你这样的行为也堪称亵渎!”
科兹歪了歪头。
然后他耸了耸肩。
“但你不得不承认,我造成的人员伤亡最少。”
他的语气轻快而理所当然。
“更何况,战争嘛。人员伤亡,很正常。”
影阳站在那里,浑身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她知道他说得对。
他们说的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砸在她的认知上,把她毕生建立的信念砸出一道又一道裂痕。
而荷鲁斯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谈判的最好时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