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静滞力场中那张堪称完美的面容,凯伦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他想起了一件事。
当初在夜之主康拉德面前,他曾经给他看过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内容不是别的,正是如今的恶魔原体福格瑞姆:满脸褶子、眼窝深陷、浑身散发着邪异气息的堕落蛇妖。
亚空间的风水,是真他妈的养人啊。
好好一个俊美无双的凤凰大君,硬生生给养成了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巫婆。
那张脸上爬满了岁月和堕落的痕迹,像是把一朵盛开的玫瑰扔进硫酸里泡了一万年再捞出来。
狰狞、扭曲、丑陋,任何一个认识曾经的福格瑞姆的人看到那张脸,都会觉得心脏被攥了一下。
而当时科兹的反应更是印证了这一点。
夜之主的白月光,他心目中那个温柔完美的三姐形象,在看到那张照片的瞬间就碎成了渣。
凯伦至今都忘不了科兹当时的表情。
那种感觉大概就是“我暗恋了多年的学生会会长美丽学姐,毕业后再见已经变成了街头吸冰的老巫婆”。
太残忍了。
凯伦忍不住笑了一声,摇着头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眼前的克隆体福格瑞姆身上。
说真的,也许连灵魂碎片都不用植入。
让这位克隆福根看一眼他堕落本体的现状照片,估计吓得这辈子都不敢堕落了。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塔拉辛动了。
无尽者走到那座静滞力场台前,活体金属的手指在虚空中随意滑动了几下,像是在操作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控制面板。
克隆福格瑞姆周围的静滞力场开始收缩,那庞大的原体躯体连同承载他的展台一起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折叠、压缩,最终凝聚成一个半透明的立方体。
立方体在塔拉辛的掌心缓缓缩小,缩到刚好能被一只手握住的大小。
透过那层流转着绿光的外壁,可以隐约看到克隆福格瑞姆紧闭双眼的面容,像是一枚被封在水晶中的古老硬币。
“拿好,凯伦先生。”
塔拉辛将立方体递到凯伦面前,动作随意得像是在递一杯酒。
凯伦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
“我们的交易成立,我接受你的抵押条款。”无尽者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心满意足的惬意,像是在一场漫长的棋局里落下了最满意的一子。
“合作愉快,塔拉辛先生。”凯伦将立方体收好,抬起头看着这位远古的太空死灵,“之后我有好玩意,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塔拉辛发出一声愉悦的金属轻响,算是回应。
凯伦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了一句。
“有一个问题很冒昧,但我还是想问,你对复原惧亡者的肉身,有执念吗?”
他之所以这么问,是有自己的打算的。
惧亡者当年被星神欺骗,放弃了原本的血肉之躯和灵魂,意识被植入活体金属躯壳中,全员机械飞升。
等回过神来反杀了星神之后,无数太空死灵最大的执念就是重新拥有血肉之躯。
而他的系统里,说不定就有这方面的技术。
如果塔拉辛也有这个执念,那往后交易的筹码可就又多了一个。
塔拉辛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那根圣吉列斯的羽毛,凯伦支付的定金小心翼翼地放置在一座空着的展台上,调整了好几次角度,直到满意为止。
然后他才漫不经心地开口。
“亲爱的朋友,我已经拥有整个银河的历史。”无尽者偏过头,两点幽绿的目镜注视着凯伦,“为何还要执着于一副会腐烂的皮囊?”
凯伦愣了一下。
“恢复肉身的执念,对我的大部分同族而言是终极目标。但我并不认可他们的观点。”塔拉辛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金属胸膛,发出一声清脆的回响,
“我已经适应了这副活体金属。即使想体验一些情绪和感官,我还有义体不是么?”
“倒也是。”凯伦点点头。
这很塔拉辛,一个永远把收藏和体验放在第一位的存在,肉身什么的对他来说大概只是工具选项里平平无奇的一种。
“当然,如果您手头有这项技术,我也不会拒绝。”塔拉辛话锋一转,目镜里的绿光闪烁了一下,“我可以用它从我的同族那里换取一些不错的藏品。死灵霸主们为了变回血肉之躯,什么都肯给。”
“所以——”他看向凯伦,“您现在手头有这项技术吗?”
“暂时没有。”
凯伦摇头,嘴角勾起一个耐人寻味的弧度。
塔拉辛没再追问。
一个活了六千五百万年的收藏家,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对了。”无尽者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轻快起来,“我手里目前还有一个藏品,您一定会感兴趣。如果您手头有值得交换的物品,我当然愿意交予您,作为罗伯特·基利曼的礼物。”
基利曼的礼物?
凯伦眉头微挑,大脑飞速运转。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吐出了一个名字。
“塔拉莎·尤顿?”
无尽者微微颔首,目镜里的绿光柔和了几分,像是提到了一件他本人也颇为满意的藏品。
“我收藏了这位可敬的老女士。那时她在一艘舰船上,和一位极限战士一起躲在一间舱室中。我找到了他们,将他们一起收藏了。”
凯伦陷入了缄默。
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
“之后再说吧。这毕竟是基利曼的养母,我无法替他做这个决定。”
塔拉辛点头表示理解,没有追问。
“能否留个联系方式,塔拉辛先生?”凯伦换了个话题,“万一之后我手头有收藏品却联系不到你,那可不太方便。”
“当然可以,凯伦先生。”
无尽者话音刚落,角落里便蹦出来一个圣甲虫。
小巧的金属甲虫无声地爬上凯伦的手掌,安静地趴在他的手心里,泛着幽绿色的微光。
“思维圣甲虫。”塔拉辛解释道,“已经和我的思维进行链接。除非您主动联系我,否则我不会时刻注意您的动向。另外,这只圣甲虫里还搭载了一套小型的护盾发生器,能在关键时刻为您挡下一次致命攻击。”
“很贴心的服务。”凯伦笑着将圣甲虫收好。
-----------
当凯伦带着立方体回到自己的房间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墙壁上的时间。
在索勒姆纳博物馆里待了将近三个小时,可现实宇宙的时间,才过去了一分钟。
房间中那个凡人上尉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凯伦将立方体放置在桌上,一屁股坐进沙发椅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正思考着是否应该将此事告知基利曼,脑子里忽然一阵天旋地转。
这个感觉....
怎么和上次黄老汉强行进入他意识时一模一样?
果不其然,熟悉的声音在他脑海中炸响。
【来梦里,有事找你。】
凯伦来不及骂人,眼前一黑,陷入了昏迷。
再次睁开眼,还是那个熟悉的老地方。
荒芜的亚空间旷野,无边无际的灰暗,以及,蹲在他身边的那个少年。
帝皇。
“我刚拿到克隆体你就闻着味来了是吧?”凯伦揉着发痛的额头坐起身来,满脸烦躁。
少年没有起身,只是托着脸颊,用那双过于古老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也不完全是。”帝皇的语气出奇地平静,“我来只是想告诉你该如何操作。将那块灵魂碎片放进克隆体福格瑞姆的躯体内,这件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凯伦停下了揉额头的动作。
“并且,你即使将克隆体和灵魂碎片融合了,也不一定会成功。”
“为什么?”凯伦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狐疑。
少年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因为没有经过试炼,就不会成功。”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悠远,像是在回忆一段太过漫长的往事,
“听说过这样一个故事吗,凯伦?凤凰需要涅槃才能重生。福格瑞姆亦是如此,无论本体,还是克隆体,在没有跨过心里的那道障碍之前,他永远不会成功。”
帝皇少年叹了口气。
“切莫斯。我子嗣成长的星球。按照我的计划,他本该成为一位贤明的君主,他生命的最后一刻本该是壮烈而纯粹的。但那个地方,却成了他堕落的舞台。”
“可惜啊,可惜。”
听着帝皇的感慨,凯伦微微蹙眉,忽然问了一个完全无关的问题。
“黄老汉,我很好奇当初你设计福格瑞姆的时候,是不是给他塞了点东罗马的文化符号?”
少年歪了歪头,竟然真的认真想了一下,然后给出了回答。
“你说得不错。我给他塞了一些东罗元素:紫色、凤凰、拜占庭帝国的经典风格。当年找回他的时候,我本以为他会把他的母星切莫斯改名叫君士坦丁。”
凯伦冷不丁插了一句嘴。
“为什么不是伊斯坦布尔?绿萝也是罗啊。”
帝皇的脸迅速垮了下来。
那张少年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嫌弃。
“我吃柠檬。”
“欸我操,你这黄老汉怎么骂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