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伦甚至说不清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不是忘了,而是根本没有任何感知。
没有传送门的拉扯感,没有空间跳跃的眩晕,甚至连眨眼的过程都不存在。
前一秒他还在马库拉格之耀号的舱室里握着塔拉辛的手,下一秒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在了索勒姆纳博物馆的大厅中。
“你是怎么带我来的?”
凯伦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塔拉辛。
无尽者已经褪去了那副凡人上尉的皮囊,重新换回了他本来的活体金属躯体。
银绿色的金属外壳在博物馆幽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微光,那张没有嘴唇的金属面孔看不出表情,但凯伦总觉得他在笑。
“时空陷阱装置先把你打包好,然后再开启相位传送。”塔拉辛轻描淡写地说道。
“如果硬带着你的躯体直接进行传送,你会死的,人类的肉身太脆弱了,更何况是跨维度的精确跳跃。”
凯伦沉默了两秒,缓缓点头。
行吧。
太空死灵的科技,永远震撼人心。
他不再纠结这件事,转而环顾四周。
然后他就被眼前的景象彻底折服了。
索勒姆纳博物馆。
凯伦曾经想象过它的模样,但想象和亲眼所见完全是两回事。
偌大而幽静的空间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根本看不到尽头。
穹顶高得像是装下了一整片星空,而脚下的地面倒映着那些星光,让人分不清自己是在走路还是在银河中漂浮。
奇珍异兽被凝固在透明的力场中,每一根毛发、每一片鳞片都栩栩如生。
珍贵古董被陈列在水晶展柜里,有些泛着比人类文明还要古老的光泽。
而在更远处,是战士,成建制的军团、完整的战争场面,被等比例复原在巨大的穹顶之下。
冲锋的姿态、呐喊的瞬间、炮火炸开的那一刹那,全都被精准地定格,像是一幅三维的历史壁画。
但最让凯伦意外的是,这座博物馆并非全是“死物”。
他看见赝品区里有鸟在飞。
真正的、活着的鸟,在模拟的天空下自由盘旋。
植物区的藤蔓在缓慢地生长,花朵在绽放的瞬间被记录,然后被允许凋零,再重新开放。
“你这里……”凯伦忍不住开口,“并不全是用静滞力场锁死的藏品?”
塔拉辛偏过头。
“当然不是。完全静止的东西太无趣了,那只是标本。”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收藏家独有的偏执与骄傲,“我做了一些改良,共情矩阵用来记录它们的情绪波动,生态穹顶允许它们在有限的范围内继续生长和繁衍。那些有灵魂、有生命力的东西,才是真正值得收藏的珍品。”
凯伦沉默地望着那些在博物馆里自由飞行的鸟。
看来这位大收藏家追求的,从来不是时间意义上的“死”,不是把一切都冻成永恒不变的琥珀。
他要的是“活”的收藏。
是那些会呼吸、会思考、会在自己的生命周期里绽放出独特光芒的存在。
哪怕它们终有一日会凋零,那个过程本身,就是塔拉辛最想要的藏品。
塔拉辛带着凯伦向前走去。
两人并肩穿行在索勒姆纳博物馆那无穷无尽的展区之间,每走一步,周围的景象都在变化。
前一秒还是大远征时期的军团方阵,后一秒就成了某个早已灭绝的异形文明的宫廷宴会。
时空在这里被折叠得像一本被反复翻动的书,每一页都是一个凝固的时代。
无尽者走得很慢。
这个博物馆已经太久没有外人来过了。
他像个急于炫耀自己藏品的老人,每经过一处展柜都要停下来,用那种藏不住的骄傲语气为凯伦介绍。
这个是某某星球的最后一头原生巨兽,那个是某某王朝的末代君主在亡国前一刻的定格。
凯伦认真听着,不时点头,偶尔还会追问几句细节。
他是真的在欣赏。
而这正是塔拉辛最受用的部分。
一个真正的鉴赏家,一个能理解收藏价值的客人,这比任何恭维都让无尽者感到满足。
他那张没有嘴唇的金属面孔无法做出表情,但从他越发轻快的语调和时不时发出的咯咯笑声来看,这位大收藏家此刻的心情好极了。
两人就这样愉快地逛了索勒姆纳博物馆的……一小部分。
也许有万分之一?
谁知道呢。
毕竟他们还有正事要谈。
“对了,凯伦先生。”
塔拉辛忽然停下脚步,偏过头,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那些艾达灵族称呼您为‘舞台下的观众’,我很喜欢这个说法。”他的法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发出清脆的回响,“如果我们所身处的这个世界,对您而言只是一场宏大的舞台剧,那么作为观众的您,是如何看待福格瑞姆这个角色的呢?”
凯伦沉吟了片刻。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福格瑞姆太复杂了,或者说,所有原体都太复杂了。
那就换个方式说。
“如果用我的标准来看……”凯伦斟酌着开口,“第三军团之主的人设,有些类似于人类古早文学中校园故事里的高贵大小姐。”
塔拉辛的目镜闪了一下。
“而且是学生会会长。”凯伦继续说道,“在没堕落之前,这位大小姐温柔,真心想要帮助他人,积极维护校园秩序,时刻追求完美。从这些品质来看,他是一个非常不错的人。”
太空死灵发出了咯咯的笑声。
那种金属摩擦般的声音在空旷的博物馆里回荡,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愉悦。
他看过诸如此类的书籍。
在漫长的岁月里,塔拉辛收藏过无数文明的文学作品,人类的当然也在其列。
他知道凯伦在说什么,而且他觉得这个比喻精准得令人发笑。
“很精确且通俗易懂的评价,先生。”无尽者向前微微倾身,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还有吗?”
“但他缺少失败和挫折的经验。”凯伦的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过度追求完美的道路上,必定会留下不完美的踪迹,太在意完美,反而会促使心魔的诞生。而剌人剑就是最关键的那个因素。”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在心里已经把那个比喻补全了。
剌人剑就是经典校园故事里那个突然出现的黄毛。
先用言语诱惑美少女会长,让她尝试截然不同的事情,再挑拨她和其他人的关系。
比如说,福根所深爱的那个“校园硬汉”费努斯,剌人剑不断在两人之间制造嫌隙,让他们渐行渐远。
帝皇在上啊,这么一看福根的剧情还真像牛头人漫画里的女主。
凯伦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联想甩出脑海。
当然,这部分也不能全怪角色本身,写手的锅也是有的。
adb笔下那个温柔的姐姐形象,照顾着科兹,难怪会成为科兹的白月光;
丹老师写的福根纯粹是垫脚用的,被多恩的盾牌战术疯狂踹哈,堕落后更是彻底摆烂;
最好的还是盖夫索普的版本,职场宫斗里那个热心又乐于助人的大姐,最有血有肉。
“福格瑞姆拥有极强的自恋和自毁倾向。”凯伦收回思绪,给出了最终的总结,“打顺风局他如鱼得水,打逆风局就完了,因为他没这方面的经验。一旦受挫就会情绪低落,情绪一低落,自然走向堕落。”
“但另一个平行世界里的福根不一样,他看开了,顿悟了,虽不完美,但已无暇。”
凯伦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期待。
“这就是我想让克隆体和灵魂碎片结合的灵感来源。我想知道,在那块来自平行世界的、已经顿悟的灵魂碎片影响下,这位克隆体福格瑞姆会不会走上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塔拉辛沉默了片刻。
“看来我们彼此是一样的,凯伦先生。”
无尽者的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真诚。
“我们都想亲眼目睹事情的变化。往好的那一面,往希望的那一面。”
“当然了。”凯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谁不愿意看好的那一面呢?”
两人继续向前走。
很快,他们来到了一个静滞力场前方。
凯伦停下了脚步。
他微微张嘴。
他见过圣吉列斯的容貌,一种充满神性的、让人不敢直视的美。
像是天使降临凡尘,凡人只配匍匐在地。
但眼前这位紧闭双眼的克隆体福格瑞姆,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美。
那是属于凡物的美。极致到超越了一切世俗定义,却不带丝毫神性的距离感。
那张脸完美得像是造物主在创造世界之前先画下的第一张草稿,每一个线条都精准地落在最应该落在的位置。银白色的长发在静滞力场中静止不动,像是一匹被冻结的月光。
凯伦必须承认,如果他的心性不定,此刻恐怕已经被原体的美貌深深吸引到失态的地步了。
该死的黄老汉。
他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为什么当初不设计几个女性原体呢?哪怕就一个。
就比如说福根,变成女的多好?这颜值,这气质,这温柔又认真的性格,搁在全是男性的基因原体中间,那就是天然的润滑油。
兄弟们之间那些矛盾、那些火气,有什么不是一个温柔的姐妹解决不了的?
如果有,那就两个,来一个坏女人性格的女原体更棒了。
可惜啊。
帝皇不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