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肯跟着两名金甲禁军,穿行在皇宫深处的宽阔甬道里。
沉闷的压抑感如同实质。
与他并排走着的,是第八军团的基因原体,康拉德·科兹。从血脉辈分上论,科兹算得上是他的叔父。
不过眼下这位“夜之主”,浑身上下找不出半点原体该有的威严。
科兹那头油腻杂乱的黑发间,极其突兀地顶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青紫大包。半个多小时前在停机坪上,大天使圣吉列斯毫不客气地亲手砸出了这个大包。
本次传唤原本只针对科兹一人。但临出发前,禁军统领加急传令,黄金王座上那位点名要洛肯随行。
洛肯此刻把脊背挺得笔直,战术靴的落点精确到毫米。
之前在王座厅当场昏死过去的经历,对一名前影月苍狼连长而言是洗不掉的严重失职。他绝不能再犯同样的错。
科兹却是个停不下来的性子。
他歪着脖子,纯黑色的眼珠死死咬住这个神经紧绷的子侄。
“他杀荷鲁斯那天,你在场。”科兹冷不丁开口,声线里磨着令人发毛的神经质杂音。
洛肯平视前方,完全没有搭理的打算。
“那个老骗子玩了你。”科兹往前贴了半步,“他抓准了荷鲁斯对你的愧疚,把你的脸当成剔骨刀,活生生捅穿了荷鲁斯的精神防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你心里就没憋着火?”
洛肯的脚步终于停了。
他偏过脸,视线对上高大的原体。
“康拉德·科兹大人。”洛肯的语气毫无起伏。
“别叫我什么大人。”科兹伸手挠了挠头上的大包,疼得直倒吸冷气。“我早就不管军团那一摊子烂事了,那都是赛维塔的活儿,他才是真正的军团之主。”
忽然,夜之主像条嗅见血腥味的猎犬,猛地凑近洛肯的颈窝吸了吸鼻子。
“我闻见你骨子里的恐慌了。”科兹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你怕极了去见那个坐在椅子上的骗子,对吧?”
洛肯重重吐出一口甬道里的微凉空气。
如果不是战力差距过于悬殊,他现在的首选动作绝对是效仿大天使,在科兹另一侧脑袋上也敲个一模一样的包。
“请您维持起码的仪态。”洛肯冷冷回绝,“您这副做派,是在拿原体的血脉开玩笑。还有,他不是骗子,他是人类之主。”
科兹嘴角的弧度瞬间垮塌。
阴沉与暴戾爬满那张惨白的脸。
“他就是个纯粹的骗子,你死在复仇之魂号上简直蠢到家了!”
科兹再次祭出了他折磨自己一万年的武器——预言。
“马卡多本可以把你弄去泰坦星,你可以当第一任灰骑士大导师,活得多滋润!结果你非要跑去荷鲁斯面前送人头!”
洛肯面罩下的脸瞬间罩上一层寒霜。
“我是影月苍狼。”洛肯的音量骤然拔高,在甬道里激起回声。“我不是藏在暗处的灰骑士,更不是只会逃避的懦夫!重来一万次,我照样会登上那艘旗舰!”
“好一套硬骨头说辞。”科兹嗤笑出声,身子猛地前倾,“可你死了一次,改变了什么?你未来照样是个死人!想听听你接下来的预言吗?阿巴顿会亲手用剑把你剁成碎块!”
拿死亡来制造恐惧?
洛肯内心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
关于科兹的灵能预言,他在医疗室早就听基因之父和凯伦先生透了底,还有掌印者马卡多。
科兹看穿了叛乱的未来,跑去告诉福格瑞姆,福格瑞姆转头卖给了多恩。两句话不对付,直接演变成兄弟反目。
“掌印者大人教过我一句话。”洛肯跨前一步,毫无惧色地撞进那双纯黑色的眼瞳里。
“什么?”
“预言,就是亚空间喂给凡人的毒药!”
科兹的呼吸猛地卡壳了。
“你就是这句真理最好的反面教材,康拉德大人!”洛肯的言辞化作极其锋利的链锯,“你看到了未来,却亲手把自己推进了他所恐惧的结局里。你越是盯着那幻象,就越会被它牵着走,最终你会发现,你所有试图改变未来的举动,都只是在让预言成真。”
“闭嘴!加维尔!”科兹怒吼出声,庞大的身躯带起足以压碎凡人骨骼的狂风。
走在前面的两名禁军停下脚步,调转长戟,却完全没有上前拉架的意思。
洛肯半步没退。
“我根本不在乎自己怎么死!”洛肯拔高嗓门反压过去,“阿巴顿要是真来要我的命,我会在他拔剑之前,先扯出他的心脏!”
他抬起附着装甲的右臂,食指猛地戳向科兹的胸口。
“您把预言当真理?行!回答我一个问题,大人!”
洛肯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接着指向来时的停机坪方向。
“我!我的基因之父卢佩卡尔!还有圣吉列斯大人!”
“在你的预言里,我们几个早就死透了一万年!”
“那你睁大眼睛看看!现在站在你面前,到底是什么东西?!”
甬道里瞬间陷入死寂。
科兹那张苍白的脸庞肌肉疯狂抽搐,像是一台短路的湿件主机。
的确如洛肯所言,死人不可能复活。
如果预言是命中注定的铁轨,那他刚刚在停机坪上见到的全都是鬼魂?
这完全掀翻了他一万年来恪守的逻辑!
“那个……怪胎……”
科兹沙哑地挤出几个字。
脑海中骤然闪过梦境里那个逼仄的暗巷。那个骑在他胸口上、用拳头把他的脸砸得血肉模糊的凡人。
那是一个未来毫无轨迹可循的变数。
“他叫凯伦。我父亲的挚友。”洛肯接管了话语权。
“他就是个砸穿棋盘的漏洞!”科兹神经质地抓扯着头发,揪下好几撮油腻的发丝。“我看穿过千百人的死相,连王座上那个骗子的底细我也见过!唯独那个凯伦……我的眼睛一碰到他,就只能看见一团死黑的迷雾!”
这是他万年来,第一次体会到对未知的失控感。
“凯伦先生带来了变数。”洛肯的语调重归平静,“而我、我的父亲、基利曼大人、圣吉列斯大人,还有帝国百亿万的忠诚者,都会握住这个变数,继续为帝国和人类文明延续下去!”
“最重要的是……帝皇已经准备好宽恕您了。康拉德大人,您也会加入其中。”
科兹整个人僵成了石雕。
宽恕?给他这个诺斯特拉莫作恶多端的午夜幽魂?
哪怕是当年自己所捏造的血肉帝皇形象,从血肉帝皇口中说的那句话依旧让科兹感到厌恶,但却又复杂的夹带着一丝微末的期冀。
两人不再说话,而禁军也继续带着他们向前走。
来到黄金王座门前,那扇重型精金大门地向两侧滑开。
极其刺眼的金光像瀑布一样倾泻出来,瞬间吞没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