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诸葛恪头疼的是粮道。
那些被李解赶出家园的百姓,流落在荒郊野外,冻饿交加,走投无路,开始袭击东吴的粮队。
他们手持锄头、扁担、菜刀,躲在草丛里,藏在树林里,等粮车经过,一拥而上,抢了粮食就跑。
东吴士卒追,追不上,防,防不住。
诸葛恪派兵清剿,可那些百姓像野草一样,烧不尽,杀不绝。
今天杀了一批,明天又来一批。
他们的家园被烧了,亲人被杀或被掳,粮食被抢走了,他们没有活路,只能拼命。
粮道被断,前线缺粮,士卒开始挨饿。
诸葛恪不得不分兵护粮,攻城的兵力更加捉襟见肘。
正当诸葛恪进退两难时,北方的噩耗传来。
斥候几乎是滚进大帐的:“大将军!钟会兵败孟津,主力被姜维击溃,数万大军全军覆没。钟会本人仅以身免,逃回河东。姜维正在收拢兵马,不日将南下襄阳!”
诸葛恪猛地站起来,脸色惨白。
钟会败了,意味着他的北线盟友已经崩溃,姜维即将南下,意味着他将面临两面夹击。
他的大军已经在襄阳城下耗了一个月,死伤惨重,粮草将尽,士卒疲惫,若姜维赶到,与李解内外夹击,他的七万大军恐怕回不去几个。
他咬了咬牙,下令道:“传令,撤军!”
副将一愣,急道:“大将军,襄阳就在眼前,再攻几日……”
诸葛恪一挥手,怒道:“几日?几日能攻下来?李解这条疯狗,把襄阳变成了一座死城。我们没有时间了,快撤!”
当夜,诸葛恪大军拔营东撤。
士卒们饿着肚子,拖着疲惫的身体,在寒风中踉跄前行。
辎重丢了一地,伤兵被抛弃在路边,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下去,再也没有起来。
城头,李解望着那些远去的火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的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他的副将扶住他,眼眶通红:“将军,我们守住了。诸葛恪撤了。”
李解点了点头,声音沙哑:“传令开城,收拢流民,发放粮食。城外的百姓……能救多少救多少。”
副将应声而去。
李解扶着城垛,望着南方渐渐消失的火把,喃喃道:“魏将军,末将没有辜负您的重托。这襄阳城,末将替您守住了。”
延熙九年冬,襄阳城下的溃败像一记闷棍,把诸葛恪从狂妄的巅峰打落谷底。
七万大军出征,狼狈逃回者不足四万。
带回建业的不仅是折损过半的士卒,还有堆积如山的阵亡名单、丢弃殆尽的器械辎重,以及朝野上下压抑已久的怨气。
诸葛恪回到建业的那天,城门外的百姓挤满了街道两旁。
不是迎接,是围观。
有人在人群中低声咒骂,有人朝他的车驾吐口水,有人抱着阵亡儿子的衣冠跪在路边嚎啕大哭。
诸葛恪的车帘紧闭,看不见外面的景象,可那些哭声、骂声、唾弃声,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
他的脸色铁青,攥紧了拳头。
他变了。
襄阳之败,像一把锉刀,磨去了他最后一点耐心和理智。
他不再掩饰自己的暴躁,不再顾忌他人的感受,不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他的世界只剩下愤怒、恐惧和猜疑。
他怕失去权力,怕被人嘲笑,怕被推翻。
而他应对恐惧的方式不是收敛,是变本加厉地张扬。
入府次日,他召来中书令孙嘿,厉声质问:“卿等何敢数妄作诏!”
孙嘿被吓得魂不附体,连连叩首,回家后便称病不出,从此闭门谢客。
此后数月,他翻出北伐期间朝廷下发的人事任免文书,把那些在他出征期间被擢升的官员一律罢免,换上自己的亲信。
又将宫中宿卫全部更换,把自己的人安插到天子身边,名为护卫,实为监视。
他变得多疑、暴戾、刚愎自用。
朝臣进见时,无不小心翼翼,大气不敢出。
有人只是多看了他一眼,便被逐出朝堂,有人只是说话声音稍大,便被斥为“狂悖”。
诸葛恪的府邸终日大门紧闭,他把自己关在里面,不见客,不听劝,只对着舆图发呆,似乎在谋划下一次北伐。
整个建业城在诸葛恪的暴政下战栗。
百姓恨他入骨,朝臣畏他如虎,士卒怨声载道。
那些在襄阳城下冻饿而死的士卒的家属,跪在宫门外哭诉求恤,却被诸葛恪的亲兵乱棍打散。
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疯了才好,疯到众叛亲离,疯到死无葬身之地。
满朝文武中,只有一个人暗中笑了。
这个人就是孙峻。
他是孙氏的宗亲,官拜武卫将军,掌握宫中禁军,却一直被诸葛恪压制在权力的边缘。
他像一条潜伏在草丛中的毒蛇,冷眼旁观着诸葛恪的一举一动,耐心地等待致命一击的时机。
当襄阳败报传回建业,当诸葛恪的暴行激起民怨,当朝野上下对这位首辅大臣恨之入骨时,孙峻知道,时机成熟了。
他派人暗中联络对诸葛恪不满的朝臣,又在街头巷尾散布诸葛恪“欲废帝自立”的谣言。
谣言像野火一样蔓延,信的人越来越多,传的人越来越广。
到后来,连宫里的内侍都在窃窃私语:“太傅要反了。”
孙峻花了数月时间编织这张网。
他在禁军中安插亲信,在宫墙内布置伏兵,在朝臣中拉拢同谋。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走钢丝一样,不敢有丝毫差错。
十月的一天,孙峻终于进宫面见年仅十岁的吴主孙亮。
“陛下,太傅诸葛恪谋反在即,臣请陛下早作决断。”
孙亮坐在御座上,冕旒垂面,看不清表情。
他还只是个孩子,十岁的天子,十岁的傀儡,十岁的棋子。
可他没有犹豫,因为他早就受够了诸葛恪的傲慢跋扈。
受够了他在朝堂上颐指气使,受够了他把自己当摆设,受够了他连批阅奏章都要替他代劳。
他说:“朕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当夜,孙亮与孙峻拟定了计策:以天子名义设宴款待太傅,在宴席中伏兵诛杀,务必一击致命。
消息在宫中悄然传开,犹如一道无声的雷。
诸葛恪的亲信散骑常侍张约、朱恩,从内侍口中探得风声,连夜密书警告:“今日张设非常,疑有他故。使君当心!”
诸葛恪看完密信,脸色骤变,攥着信纸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枯坐良久,忽然站起身,在屋中来回踱步。“不去,便是违抗圣旨,正好给人把柄,去,万一真有埋伏……”
他走到门口,犹豫半晌,又折返回来。
如此反复数次,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野兽,进退维谷,无处可逃。
车夫已在门外等候多时,亲兵整装待发,他终于还是走出了府门。
车驾行至宫门,诸葛恪忽然勒住缰绳。
他望了一眼宫墙上随风飘荡的旌旗,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正在这时,孙峻亲自迎了出来。
他满脸堆笑,恭恭敬敬地拱手作揖:“使君若尊体不安,自可须复,峻当具白主上。太傅何必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