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恪打量着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端倪。
他心想,若真有埋伏,孙峻岂敢亲自出迎?
可若没有,他为何要亲自出迎?
他被自己的想法绕晕了。
“当自力入。”他咬了咬牙,下定决心。
孙峻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他在前面引路,步伐轻快,像是要带他去赴一场真正的盛宴。
诸葛恪不知道,孙峻转身时,笑容已经变成了冷笑。
诸葛恪带着剑踏入宫门。
按宫中规矩,入宫不许带兵器,可他位高权重,无人敢拦。
他的亲兵被留在宫外,他的剑悬在腰间,他走进大殿时,殿中灯火通明,百官已在座,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他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面前摆着美酒佳肴。
可他不敢喝,怕酒里有毒,不敢吃,怕菜里下了药。
他端着酒杯,只是举了举,便放下了。
酒过三巡,孙亮起身道:“朕身体不适,先回内宫歇息。”
他走了,走得很快,像是有什么在追他。
诸葛恪望着天子的背影消失在帘后,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不一会儿,孙峻也站了起来,拱手道:“太傅慢饮,臣去更衣。”
他转身走向殿后,步伐依旧轻快,可走到帘边时,忽然加快了脚步。
孙峻在帘后解下长袍,露出里面的短衣劲装,又接过亲兵递来的长刀。
他转过身,对着早已埋伏在帷帐中的数百名甲士挥手下令。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长啸。
不是鸟鸣,是杀声。
殿门被猛地推开,甲士如潮水般涌入,刀光如雪,杀声震天。
诸葛恪猛地站起,手按剑柄,可他还没来得及拔剑,甲士已经冲到了面前。
他挥剑格挡,架住第一刀,却被第二刀划破手臂,鲜血喷涌。
“孙峻!”他嘶声大吼,“你敢杀我?”
话音未落,数把长刀同时刺入他的身体。
诸葛恪瞪大眼睛,嘴里涌出鲜血,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尸身横陈于血泊之中,旁边散落着他未饮尽的酒杯和未曾下箸的佳肴。
孙峻收起刀,走到阶前,望着那些惊魂未定的官员,冷冷下令:“诸葛恪谋反,已伏诛。余者不问,各安其位。”
殿中鸦雀无声。
残局迅速展开。
孙峻命甲士封锁宫门,遣兵突袭诸葛恪的府邸。府中上下,无论老幼,尽数被擒。
他的长子诸葛绰,驸马都尉,曾在孙权时与鲁王孙霸私交密切。
诸葛恪怕受牵连,曾用毒酒将他毒杀。
如今诸葛恪自己惨遭灭门,不知算不算一种讽刺。
消息传到诸葛恪的弟弟诸葛融的宅邸。
他正在园中赏雪,听说兄长被杀,哭得几乎昏厥。
孙峻的兵士没有给他太多悲伤的时间。
哭够了,便上路。
孙峻又下令追杀诸葛恪的党羽:散骑常侍张约、朱恩,因密书警告,被夷三族。
其余依附诸葛恪的官员,或被罢官,或被流放。
已是日暮时分。
宫门外聚集了无数百姓,他们听说诸葛恪死了,赶来确认。
诸葛恪的尸体被拖出宫门时,一个老者拄着拐杖走上前,用拐杖敲了敲那颗血肉模糊的头,唾了一口唾沫。
“你也有今天。”
他的孙子死在襄阳,死在诸葛恪的狂妄里。
他说:“活该。”
尸体被卷在一张破旧的苇席里,扔在城外的石子冈上,曝尸荒野,无人收殓。
他的妹妹是鲁王妃,听说兄长被杀,痛哭三天三夜,双目失明。
她派人去石子冈收尸,却被孙峻的人拦下。
她的儿子在宫门外跪了一天一夜,求天子恩准收葬,得到的答复是“待朝议”。
朝议的结果,是“姑且不论”。
寒冬的石子冈上,枯草瑟瑟,鸦雀无声。
消息传到成都,已是深冬。
魏延看完密报,沉默了很久。
“诸葛恪死了。”
他放下竹简,站到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寒星闪烁。
他喃喃道:“东吴的天,要变了。”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铺开舆图。
舆图上,长江从天边铺到眼前,江东诸郡历历在目,建业城像一枚棋子,摆在那里,等着人去捡。
“备书。”
他对亲兵说,“告诉姜维,江东,可以过江了。”
同一天夜里,建业城中的孙峻坐在诸葛恪曾经坐过的位置上,面前摊着舆图。
他刚刚被天子拜为丞相、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封富春侯。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没有笑。
他望着舆图上蜀汉庞大的疆域,望着长江对岸虎视眈眈的敌军,望着北方虎踞龙盘的洛阳。权力的滋味并不甜美,权力的重担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诸葛恪的下场摆在那里。
他不想步他的后尘。
孙峻掌握大权后,第一件事不是整军备战,而是将废太子孙和迁往新都,又派使者赐死。
孙和自杀后,其正妃张氏也随之自尽,死前对着建业城的方向诅咒:“孙氏宗亲,骨肉相残。今日我死,明日你们也不得好死。”
她的诅咒能否成真,没有人知道。
但东吴的权力倾轧,确实才刚刚开始。
…………
魏延回到成都时,他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三百亲骑,甲胄鲜明,旌旗低垂。
他没有穿铠甲,只着一身黑色劲装,风尘仆仆,面容疲惫。
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像两盏在风中摇曳却不熄灭的灯。
他没有直接入宫,而是先回了自己在成都的旧宅。
那座宅子他多年未住了,院中的老槐树又粗了一圈,枯枝伸到墙外,像在等人回来。
他洗了脸,换了袍服,正要去宫中面圣,内侍已经登门了。
“陛下有旨,请魏将军即刻入宫。”
魏延一愣,他本以为刘禅会先晾他几天,冷一冷他的锐气,再让费祎、蒋琬等人从中调停。
他没想到刘禅这么急。
宫中已备下宴席,刘禅亲自在殿外迎接。
魏延远远就看见那个穿着常服、略显发福的身影站在殿门的台阶上,心里一紧,加快脚步,走到阶下,单膝跪地,抱拳道:“臣魏延,参见陛下。”
刘禅快步走下台阶,双手扶住他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眶微红。
“魏将军,你瘦了。也老了。前线风沙大,吃不好睡不好,朕……朕心里不好受。”
魏延低着头,不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