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本量不够,等有了实验室设备可以做更高精度的对比,但没有实验室的情况下,零点三秒已经是我能达到的最小误差。”
孙静桐把那些原始数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缓缓滑动,瞳孔里倒映着一行一行跳动的数字。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走廊里偶尔传来的巡逻脚步声和全息投影微微的电流声。
她抬起眼:“那篇论文是你写的?”
“是。”
“什么设备跑的?”
“手环自带的波形捕捉模块,光学显微镜是图书馆公共借用的老款,晶石切片用实验室外走廊的公用切片机切的切坏了三片才切出一片能用的。”
孙静桐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然后把眼镜重新戴上。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基地论坛上看到过这种水平的个人研究了,更不用说作者是个C级向导。
“你说这种晶石可以吸附和转化污染波如果做成抑制剂,你预计对哨兵精神力衰减的降低幅度是多少?”
“目前还未做具体实验,您知道的,我无权进入实验大楼。”
“需要多久能拿出详细方案?”
“三天。”
孙静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三天这个数字对于一个从零开始的验证实验来说,几乎等同于不要命的工作强度。
但她看着江月柠那双干净清透的眼睛,里面没有任何夸海口的意思,只是在做一个客观的时间估算。
“刚才程指挥官找我远程解锁高级实验室的事,我原本觉得他要么在开玩笑,要么被人灌了什么迷魂汤。”
孙静桐把眼镜推到鼻梁上,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现在我不这么想了。五楼B-7实验室的权限已经开通,设备清单半小时后发到你手环上。你的临时权限卡现在可以刷开实验大楼第三道卡口到第五道卡口之间所有门禁。三天,我等你邮件。”
“保证完成任务。”
孙静桐切断了通讯,全息投影在空气中闪烁了一下,缩成一个光点,消失不见。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防护罩外的星光被滤成一层稀薄的银色,洒在窗台上。
江月柠在手环上确认了一下权限开通的通知,绿灯亮起,B-7实验室的设备清单已经开始一条一条地跳出来。
她把营养剂空瓶塞进口袋,转身就往门口走。
“等一下。”程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停下来,转过身,表情和每次在办公室门口告别时一模一样事情办完了,就该走了。
“你每次来我办公室,说完正事转身就走,一秒都不多待。”程野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两步的距离停住。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了很久的烦躁,努力不让自己听起来像是在抱怨。
“不然呢?”江月柠偏了偏头,“事情办完了不走,难道程首领需要安抚?”
程野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骤然炸开的羞耻和恼火。
她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两次安抚,都是他失控在先,是她把他从暴乱的悬崖边上拽回来。
现在她站在他办公室里,用这种公事公办的口吻问他:“需要安抚吗”,好像那种安抚对她来说,真的只是随心起来的实验。
“江月柠,”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下巴微微扬起,用身高差俯视着她,“你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是不是忘了我还是基地的首领。”
“首领也要讲道理。”江月柠站在原地纹丝未动,丝毫没有被他压过来的气势逼退半寸。
“道理就是你拿麻醉针放倒我,一个人跑去救了贺焱回来,到现在连句解释都没有。”程野的声音压到嗓子底,“你知道如果当时有任何意外发生,会发生什么吗?”
江月柠看着他的眼睛,那双一向沉稳冷淡的墨瞳里翻涌着压抑了太久的暗流,她沉默了一瞬。
“当时的情况,那就是最优解。”
“最优解?”程野往前跨了半步,两个人的距离骤然缩短到一个近乎越界的位置。他的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额头,呼吸带着微不可察的温热拂过她额前的碎发,“你管那叫最优解?”
江月柠没有后退,她抬起眼,视线水平地撞进程野的眼睛里:“你后来在矿场外围醒过来的时候,身体指标一切正常,精神力波动在安全阈值以内,这说明我当时采取的方案是有效的。”
“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事都可以用数据算清楚?”
“大部分事可以。”江月柠说,语气依旧是那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诚实,“剩下不能算清楚的,我会留足冗余变量。”
程野盯着她看了很久,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一句什么话生生咽了回去。
走廊里巡逻哨兵的脚步声从远处经过,又渐渐远去。
窗外的星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缝隙里,被染成了更深的颜色。
“程首领。”江月柠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半个调。
“嗯。”
“你再往前半步,就真的需要安抚了。”
程野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退后一步,让出通往门口的路。
“三天,数据发孙博士邮箱,别忘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沉稳,但尾音还有一丝没压干净的颤抖。
江月柠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程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抬手按在额角上,指尖碰到那层贴了一天的医用胶布,才想起来自己从下午到现在都没换过药。
江月柠从指挥部大楼出来的时候,手环上B-7实验室的设备清单已经全部加载完毕。
她一边走一边翻看,孙静桐的效率比她的预期还高出不少,从挂断通讯到权限开通,前后不过几分钟。
实验大楼的夜班守卫换了一轮,门口的哨兵验证过她的手环权限之后,比白天那位客气了不少。
她穿过第一道、第二道卡口,走到第三道的时候刷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