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御把杯子放到桌上,茶水从裂缝里渗出来,漫过温家的家族徽章,在桌面上摊成一小滩暗黄色的水渍。
副官大气不敢出。
温御从怀里抽出一条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上沾到的茶水,动作优雅得像是刚参加完一场宴会。
“你刚才说北方基地被偷袭了?”
副官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是,是的!防线收缩十二公里,军部希望您能……”
“让军部把详细的战场数据发过来。”温御把手帕丢在桌上,转过身,偏长的眉眼里恢复了那种睥睨众生的倨傲,“告诉他们,温家的人不是随叫随到的跑腿,要请我出手,就拿出配得上我的诚意。北方基地连个像样的向导都凑不齐,防线被撕开是迟早的事,他们早干什么去了?”
副官咽了口唾沫,赶紧点头称是,转身去回通讯。
温御又看了一眼窗外,中央大道上已经空荡荡的。
江月柠的身影早就消失在实验楼的方向。
只有程野和裴烬还站在原地,两个冤大头正用一种互相看不顺眼但又诡异地一致的姿势往实验室那边望。
蠢货,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不知道是在骂程野和裴烬,还是在骂别的什么人。
然后他收回目光,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把军靴翘在桌面上,闭上眼。
眉心的纹路红了一瞬,又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基地实验大楼。
江月柠走在前面,作战靴踩在银灰色的合金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贺焱跟在她身后半步,依旧是那种几乎没有声响的步伐。
只有偶尔经过走廊转角时,感应灯的光掠过他的脸,才能看清那半张苍白的,线条凌厉的侧脸。
实验大楼是东部基地最核心的建筑之一。
外墙用的是三层复合装甲板,门窗全部配备精神力屏蔽涂层,走廊两侧每隔十米就有一个身份识别卡口,红色指示灯在暗光里一明一灭。
这里是基地所有高级别研究项目的集中地,也是整个东部防区科技含量最高的地方。
最外面的守卫都配着脉冲步枪,肩膀上别着特种作战部队的徽章。
江月柠走到第三道卡口前,准备进入,一个声音从侧面劈了过来。
“站住。”
程宇谦从走廊拐角走了出来。
他身上穿着基地中尉的制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那张还算周正的脸上挂着一个不耐烦又厌恶的表情,嘴角向下撇着。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是中尉衔的哨兵,一左一右地站着。
“你不能进去。”程宇谦走到江月柠面前,伸出一只手挡住她的去路,“这里是高级实验室,不是你这种人该来的地方。”
他没看江月柠的脸,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扫了一眼实验室的方向,然后又收回来,落在江月柠胸口的D级向导徽章上。
那枚徽章在矿场里被蹭花了一角,表面还沾着一小块没擦干净的荧光绿菌毯碎屑。
“这是A级以上向导和特级研究员才能进的地方,”程宇谦的语气像是在给一个不懂规矩的新兵训话,“就算你混进来了,里面的设备你看得懂吗?一个D级,连基础精神力理论都考不过,也配进高级实验室?”
江月柠站在原地,手环还举在半空中,保持着刷卡的姿势。
她看着程宇谦,表情没有变化,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根挡路的柱子。
“让开。”她说。
两个字,语气和刚才在东门前让程野裴烬让路时一模一样。
程宇谦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最恨的就是她这副样子。
从前江月柠在基地里纠缠哨兵的时候,被人嘲笑会哭,被人推开会闹,像个惹人厌烦的小丑。
但至少那时候她的情绪是写在脸上的,他看得懂,也知道该怎么对付。
可现在的江月柠,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块路边的石头,连厌恶都懒得给。
“你没听见吗?”程宇谦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股子阴阳怪气的怒意,“别以为安抚了几个哨兵就可以在基地里横着走。你自己几斤几两心里没数?这次去S级污染区,小叔和温少都差点被你拖累死。你自己想送命没人拦着,别害了别人。”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江月柠的鼻尖:“还有,你给小叔下药的事,别以为我不知道。他醒了第一件事就问你在哪,担心得跟什么似的,连自己的身体都不管就往矿场冲。你倒好,拍拍屁股去救人,带回来一个不知哪来的野,”
他的手指往贺焱的方向偏了一下,“你知不知道小叔要……”
“让开。”江月柠又说了一遍。
程宇谦的声音卡了一拍,然后他恼羞成怒地提高了音量:“我说的你听不见?你不准进!”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一只手从江月柠身后伸了过来。
那只手很白,白得能看见手背上浅蓝色的血管,指节瘦削却棱角分明。
手腕上还残留着几道未褪尽的黑色污染纹路,在走廊的冷白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那只手按在程宇谦伸出来的手臂上。
力道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但程宇谦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因为那只手的手指正扣在他肘窝内侧的神经节点上,只要角度正确、力道精准,三秒之内就能让整条手臂失去行动力。
程宇谦咽了口唾沫,缓慢地转头看向那只手的主人。
贺焱低着头,半长的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微微抿紧的嘴唇。
他肩膀微垂着,身体姿势看起来漫不经心,但他扣住程宇谦手臂的力道正在一点一点收紧。
“他问你是谁,呃!”
贺焱的手腕轻轻一转,程宇谦的胳膊被反向拧了一个极小的角度,不至于脱臼,但足以让他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剩下半句话直接噎在了喉咙里。
两个跟班的哨兵这才反应过来,刚要上前,贺焱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他的头发随着抬头的动作向两侧滑开,露出那双深灰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