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野没说完,他把后半句死死咬在了牙关里,咬得后槽牙咯吱作响。

    他不敢说完。

    裴烬一把打开他的手,“她要是死在那里,程野,我不管你是不是基地指挥官,这笔账我跟你算到死。”

    “轮不到你来威胁我。”程野的S级精神力也炸开了,两股磅礴的精神力在狭小的办公室里对冲,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起来摔在地上,碎瓷片四溅。

    两人的精神力都在往上飙,空气被压缩得近乎凝固,墙上的光屏开始明灭不定地闪烁。

    再这样下去,不等他们打起来,这间办公室就得被精神力对撞炸成毛坯房。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巡逻哨兵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弯着腰大口喘气。

    他的表情有些困惑,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两位首领脸上的伤比边境前线还惨烈,但他不敢多问,只是按照程野之前的交代,老老实实地汇报:“报,报告!江向导回来了,刚到东门。”

    空气骤止。

    程野和裴烬几乎是同时松开了对方的领口,同时转身,同时向门口冲去。

    两个人影快得像两道闪电,一前一后地掠过走廊。

    巡逻哨兵只觉得眼前一花,再回头看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只剩下一阵没散尽的风。

    基地东门。

    中央大道上,江月柠走在前面,低头在手环上归档着采集到的变异植物样本。

    她的防护服上沾满了矿场的荧光绿菌毯碎屑,头发从面罩边缘散出几缕,脸上还蹭着两道干涸的污水痕迹。

    但她步伐平稳,表情专注,和出发前没什么两样,像刚从实验室出来散了个步。

    贺焱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程野和裴烬几乎是同时冲出了指挥部大楼,然后他们的脚步同时停住了。

    程野嘴角的血还没擦,裴烬脸上的青紫还在往外渗血丝,但此刻两人的表情如出一辙地僵硬。

    因为他们看见了站在江月柠身后的那个男人。

    贺焱半身浴血,破损的作战服上满是矿场深处蹭出来的黑色污渍和暗红色的血痕。

    裸露的手臂上还残留着未完全消退的黑色污染纹路,从手腕一直蜿蜒到肘弯,在日光下泛着令人不安的暗绿色荧光。

    但真正让程野和裴烬在意的不是他的伤。

    是他的眼睛,还有他身上那股毫不掩饰的精神力气息。

    那双深灰色的眼睛正直直地钉着他们,一种近乎偏执的防备。

    像是守在巢穴门口的野兽,谁敢靠近一步,他就会毫不犹豫地亮出獠牙。

    他身上的精神力不像普通哨兵那样收敛在体内,而是有意无意地向外延展,在江月柠周身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他把江月柠当成了自己的。

    这个认知同时撞进程野和裴烬的脑海里。

    江月柠关掉手环,终于抬起头来。

    她看了看程野脸上那道从颧骨一直青到眼角的新伤,又看了看裴烬嘴角还在往外渗的血,眉头微微挑起,像是在观察一组有趣的数据。

    “打架了?”她问.

    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

    程野的目光从贺焱身上一寸一寸地收回来,落到江月柠的脸上。

    他的胸腔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像是在把某种濒临爆发的情绪硬生生压回嗓子眼底下。

    “你迷晕我,”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就是为了去救他?”

    他的下巴朝贺焱的方向偏了一下,动作幅度极小,但那只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骨节发白。

    江月柠眨了眨眼,点了点头。

    “是。”

    就一个字。

    斩钉截铁,干净利落。

    没有解释,没有道歉,没有说“情况紧急我没得选”,甚至没有多说一句废话。

    程野的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她连编个理由都不屑,她在他精神力暴乱的时候按着他的额头吻他,她在母虫巢穴外面把他按在地上做那种事,然后她转头就把他迷晕,一个人跑去矿场深处,冒着被母虫精神波碾碎的危险,就为了救眼前这个浑身是伤的野男人?

    裴烬的脸色同样难看,他上前一步,凤眸死死地盯着江月柠,声音沙哑,“你知道我在边境杀了多少污染体才赶回来的吗?”

    他知道这句话说出来也没用,江月柠的脸上没有愧疚,甚至连一丝面对质问时该有的紧张都没有。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好继续去实验室。

    贺焱从江月柠身后走了出来。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猫科动物在移动,脚步几乎没有声音。

    但他站出来的时候,肩胛骨以一个极其微妙的距离贴近了江月柠的肩头,那是一条无声的界线,他没说话,也不用说话,光是那个站位就足以表明一切。

    程野的目光骤然变得锋利起来,落在贺焱身上,像是一把刚开刃的刀。

    “你是谁?”

    贺焱扯了扯嘴角,他脸上还有未擦净的血污,皮肤因为长期被污染毒素侵蚀而呈现出不正常的苍白,眼角的黑色纹路在日光下隐隐发暗。

    但他的表情很淡,眼睛里依然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暗。

    “贺焱。”

    他说完这两个字,偏头看了江月柠一眼。

    “她救了我。我的命现在是她的。谁要是想对她动手……”

    他顿了一下,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一丝活人的情绪。

    “先来问我同不同意。”

    这话一落,气氛彻底炸了。

    裴烬第一个冲上去,凤眸里的猩红几乎要溢出来,周身的S级精神力不受控制地飚了一截:“什么叫你的命是她的?我欠她一条命我都没敢这么说过!你算什么东西?你在矿场里躺了多久?你才认识她多长时间?”

    贺焱没有退,他甚至没有眨一下眼睛。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裴烬的精神力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程野也没有说话,他按在腰间武器上的那只手始终没有移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的颜色。

    他的目光在贺焱和江月柠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后定在了江月柠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