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在沙漠里渴了太久。

    他说完这个名字,眼睛便一瞬不瞬地盯着江月柠。

    刚才安抚完成的那一刻,贺焱的精神图景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废墟里拽了出来。

    黑色的污染潮汐退却了,断壁残垣之间开始有微弱的光透进来,那是他的本我意识重新接管了主导权,像一盏被重新点燃的灯。

    江月柠松开手,从他身上翻下来,半跪在污水里大口喘气。

    C级精神力去疏导SS级的狂化,这种事情说出去没人会信。

    她的识海几乎被抽干了,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一阵阵发黑。

    贺焱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睁着眼睛,深灰色的瞳孔里那片不正常的暗绿色正在缓慢褪去,露出底下原本的颜色,一种冷冽的近乎透明的灰。

    他盯着穹顶上那些幽绿色的菌斑,很久没有眨眼。

    那只溃烂的右手缓缓抬起来,覆在自己额头上,指节还残留着污染的黑色纹路,但已经不再向外扩散了。

    他真的被安抚了。

    被一个小姑娘,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C级向导,用嘴唇渡着精神力,硬生生从狂化边缘拽了回来。

    他应该觉得荒谬。

    他应该觉得愤怒。

    他应该像以前每一次那样,在清醒过来的第一秒就把身边所有活物全部杀光,因为这是他从十四岁开始就学会的唯一法则。

    不要让人靠近你,靠近就意味着背叛,背叛就意味着死亡。

    但他没有。

    他躺在冰凉的污水里,感受着身体里那种陌生的平静,像是一个在暴风雨里泡了太多年的人忽然被扔进了一片死寂的湖面。

    太安静了。

    安静到让他害怕。

    “你叫什么名字?”他开口,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之前多了一些活人气。

    江月柠正忙着在手臂上擦手环屏幕上的污水,闻言头也没抬:“江月柠。”

    “……哪三个字?”

    “江水的江,月亮的月,柠檬的柠。”

    贺焱把这个名字放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笑容不大,甚至有些阴沉,但眼睛里的光变了。

    “江月柠。”他重复了一遍。

    江月柠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男人的状态比刚才好了太多,虽然还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但那张被毒素侵蚀的脸上开始恢复一些属于活人的血色,黑色的纹路退到了手腕以下。

    他的五官在这种光线下显出了一种近乎危险的英俊,眉骨高而锋利,眼窝深邃,鼻梁像一刀切下来的,嘴唇薄而苍白,抿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的戾气。

    但那双灰眼睛看着她的时候,戾气被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取代了。

    江月柠觉得奇怪,“你的伤还需要进一步处理。”

    江月柠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被压得发麻的腿,“毒素已经渗透到第三层精神图景,光靠一次安抚只能暂时压制,不彻底清理的话,下次暴乱会比这次更猛烈。”

    贺焱靠坐在矿壁上,破损的作战服勉强遮住胸口。

    他微微仰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你还要救我?”

    “废了这么大劲把你从狂化边缘拉回来,现在放弃岂不是浪费数据?”江月柠理所当然地说。

    贺焱沉默了一瞬,忽然低低地笑了。

    “你知道上一个说要救我的人,最后怎么样了吗?”

    江月柠挑眉。

    “死了。”贺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的运气真的很差,靠近我的人都得不到什么好下场。”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你也一样。”

    “所以你刚才让我走。”江月柠了然。

    贺焱闭上眼睛,“救我这种人,对你没好处。”

    江月柠蹲下来,和他平视。

    “有没有好处,我自己判断。”

    她的眼睛干净清透,没有怜悯。

    贺焱愣愣地看着她,喉结滚了滚。

    这个女人是真的不怕他。

    “你刚才问我想不想活。”贺焱撑起半个身体,湿透的黑发贴在脸侧,水珠沿着他锋利的下颌线滑落,“我现在回答你。”

    他抬起右手,缓缓伸向江月柠。

    然后,用一种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虔诚的姿势,握住了她的手环边缘。

    指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搭在那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幼兽把爪子搭在人的掌心里。

    “我想活。”他说,声音低哑,“你给了我这条命,那就是你的了。”

    江月柠低头看了看他搭在自己手环上的手指。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要负责。”贺焱抬起眼睛看她,偏执的让人恐惧,“你碰了我,你安抚了我,你让我活过来了,你就不能把我扔下。”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

    “没有人碰过我,你是第一个。”

    他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起青白色,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所以你走不掉了。”

    江月柠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把这句话消化完了。

    她歪了歪头,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是伤,半死不活SS级哨兵。

    “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贺焱垂下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牵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阴郁到了极点,却又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病态张力,“是请求。”

    “请求我什么?”

    “带我走。”

    这样虔诚的话语,江月柠愣住了,她突然觉得这人就像狼狗一样。

    不过,现在可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走吧。”江月柠站起身,朝他伸出手,“你的图景暂时稳定了,趁着母虫还在沉睡,我们得在它下一次苏醒前离开。”

    贺焱低头看着她的手,那只手细长的手指微微弯曲着,像是在等他,他将手放了上去。

    江月柠用力把他拉起来,贺焱踉跄了一下,显然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

    她皱眉扶住他的胳膊,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

    “能走吗?”

    “能。”贺焱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道是因为虚弱还是因为别的。

    两人往进来的矿道方向走了几步,江月柠忽然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