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门关的东门偏门只留了一道缝。
火把插在城门洞两侧的石壁上,火光摇摇晃晃,照得守军的脸忽明忽暗。
他们倚着长枪,有人打起了哈欠。
一个独眼老兵蹲在门洞边,嘴里叼着半截草茎,嘟囔道:“将军平日里半步都不肯离开关墙,汉军攻了半个月,他连城墙都没下去过。
现在倒好,亲自带队去接人,接的还是个楚国人。”
旁边一个年轻士兵抱着枪杆缩了缩脖子,小声说:“我听说那个人是女帝的相好。你说将军图什么?”
独眼老兵把草茎吐在地上:“图什么?图女帝能多看他一眼。我们这些人的命,在将军眼里不如那个人一根手指头。”
没有人再说话,火把噼啪爆出一串火星。
就在这时,门缝外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重物砸在泥地上。
独眼老兵皱着眉探出头去,一道黑影扑面而来,他只看见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火,然后一杆枪尖在他瞳孔里急速放大。
枪尖从下颌刺入,从后颈穿出,独眼老兵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身体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赵敢拔出枪,鲜血顺着枪杆往下淌。
他身后是五百个浑身泥泞的汉子,眼睛里烧着同一种火。
城门洞里剩下的守军终于反应过来。
一个年轻士兵扑向铜锣,手刚摸到锣边,被赵敢回手一枪钉在门板上。
锣掉了,在地上转了两圈,发出嗡嗡的闷响,很快被喊杀声淹没。
五百汉军如潮水般涌入银门关。
赵敢没有在城门洞停留。
他留下五十人守住偏门,自己带着主力沿着城墙内侧的石阶往上冲。
城墙上的守军被喊杀声惊醒,慌忙抓起武器,但他们的将军走了,副将也走了,连百人战阵的阵眼都被抽空了,没人指挥,没人知道该往哪打。
有人点起烽火,有人从城墙上往下扔滚石,但滚石还没落地,赵敢已经冲上了城头。
一枪挑翻一个还在试图结阵的百人战阵核心,战阵轰然破碎,残存的真气锁链在夜空中炸成星星点点的光芒。
“为什么!”一个南越老兵被逼到墙角,长矛断了半截,满脸是血,嘶哑的嗓音里全是绝望,“你们到底从哪里冒出来的?城门怎么会开,将军呢?将军在哪里?为什么不出来指挥!”
他活了大半辈子,跟着谢临渊打了无数场仗,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溃败,太快了,从第一声惨叫响起,到关墙上插满汉军的旗帜,不过小半个时辰。
赵敢提着枪从尸体间跨过去,枪尖还在往下滴血。
他听到老兵的质问,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过了。
“这得谢谢你们的将军。要不是他亲自打开城门,老子还在关外啃石头呢。”
老兵瞪圆了眼睛,他张了张嘴,再也没有发出声音。
天亮时分,银门关的关墙上已经插满了大汉的玄色龙旗。
赵敢拄着枪站在城头上,看着关内那条通往南越腹地的官道,长长地吐了口气。
银门关破了,南越国最后一道屏障没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天凤郡的方向,忍不住哼了一声。
谢临渊啊谢临渊,你把精锐全抽走了,就为了护送一个女人想见的男人。
等你回来,连这座关的灰都凉了。
……
谢临渊的马蹄踏上官道时,晨光刚从东边的山脊后透出来。
他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甲胄上的血渍还没完全干涸,晨雾沾在上面,把暗红色洇成了淡褐。
五十名精锐亲卫列队而行,把陈秦羽的马车护在队伍正中间。
这些亲卫是百人战阵的骨干,每一个都是跟着谢临渊从天河打到银门关的老卒,身上伤疤叠着伤疤,眼睛里只有对将军的绝对服从。
马车里坐着的那个年轻人,穿着一身素白长衫,面容温和,与这满队甲胄森然的杀伐之气格格不入。
他掀起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他们已经走了一百多里地。前面不远就是凤鸣渡,过了渡口再走两天便是天凤郡。
谢临渊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时辰,照这个速度,后天傍晚就能把人送到。
就在这时,身后官道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从晨雾中冲出,马上的人浑身是血,甲胄碎裂,像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马还没停稳,那人便从马背上滚下来,扑跪在谢临渊马前,几乎是嘶吼出声:“将军!银门关……银门关破了!”
队伍里一阵骚动。
亲卫们面面相觑,有人握紧了刀柄,有人低声骂了一句什么。
谢临渊勒住马,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了一句:“汉军从哪里进关的?”
“东门偏门。昨夜丑时,趁将军出城接人之后,汉军从那里突破,城门只来得及合拢一半,被他们硬冲了进来。”
东门偏门。昨夜丑时。抽走精锐,亲自接人。
这些碎片在谢临渊脑海里拼成一张完整的图,他闭上眼睛。
他当然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银门关易守难攻,赵敢打了半个月都没打下来,唯一的机会就是有人从内侧打开城门。
而他,亲自带着最精锐的人,在昨夜丑时,打开了那扇门。
但他只是沉默了片刻,便重新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像是听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算了,不重要了。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把陈公子安全送到天凤郡。”
亲卫们愣住了。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谢临渊那双平静到近乎空白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谢临渊没有看那些亲卫,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辆马车。
马车的车帘低垂,陈秦羽安静地坐在里面,没有出声,没有掀帘。
谢临渊收回目光,轻轻夹了一下马肚。
“继续赶路。”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马蹄声整齐划一,五十名亲卫的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没有人再回头看一眼银门关的方向,那座他们守了半个月、洒了无数鲜血的雄关,此刻大概已经插满了汉军的旗帜。但没有一个人敢停下来。
……
天凤郡城外十里,长亭。
陆倾城站在长亭下,裙摆被晨风吹得轻轻摆动。
她今天特意换了新衣裳,不是宫装,是一件她初遇陈秦羽时穿过的素白衣裙,袖口绣着淡青色的缠枝莲纹,腰带系成蝴蝶扣,每一道褶皱都是精心压出来的,分毫不差。
身后的文武百官整齐地站成两列,绯色官袍延伸到官道尽头,仪仗、旌旗、青铜礼器摆得隆重,场面之盛,比半年前迎接安远国使臣还要郑重。
礼部尚书沈文柏站在班列里,脸上挂着勉为其难的恭敬,嘴唇却抿得发白。
陆倾城站在晨风里,踮着脚尖,目光越过跪了一地的百官,直直望向官道尽头。
一支小小的队伍正从晨雾中驶来,五十名银甲卫士,一驾青帷马车。
马车刚停稳,车帘还没完全掀开,她已经忍不住往前走了好几步。陈秦羽从马车上下来,穿着那身素白长衫,眉目温和,像这乱世里唯一不沾血的人。
“羽郎。”陆倾城的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了梦。她没有等陈秦羽行礼,几步迎了上去,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紧紧抱住了他。陈秦羽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抬起手,轻轻放在她的后背上。
“万里江山……”
陆倾城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是我们的。”
百官跪伏于地,山呼万岁。
声浪滚滚,震得长亭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
谢临渊骑在马上,没有下马,只是远远看着这一幕。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咳嗽了一声,用手背擦掉嘴角渗出的血丝,然后翻身下马,跪在百官队列的最后面,头埋得很低。
……
御书房里的烛火跳了跳。
陈楚放下战报,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他的手指从银门关的位置往南划,银门关一破,关后便是一马平川。
南越国就这么大,仅剩的机动兵力大半都在谢临渊手里,而谢临渊本人正在护送陈秦羽的路上,带着他最精锐的五十人。
换句话说,银门关之战已经把南越国最后一根脊梁骨打断了。
接下来不是打仗,只是行军。
“传令赵敢。”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压不住的兴奋,“留三千人守银门关,主力全速南下。沿途城池,先降者免死,顽抗者破城之日便是守将授首之时。”
楚一领命,正要转身去拟旨,小顺子从殿外小跑进来。
“陛下,安远国派使臣来了。在宫门外候着。”
陈楚转过身。
安远国?
自从拓跋雄被俘、安达战死之后,安远国内部就乱成了一锅粥,几个王爷为了争皇位打得头破血流。
这种时候派使臣来,是来投降的?
陈楚坐回龙椅上,摆了摆手:“让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