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澜馆主走进御书房的时候,陈楚正靠在龙椅上喝茶。
茶是安颜从江海送来的新茶,说是用了什么“改良后的炒制工艺”,泡出来汤色碧绿,香气清雅。
陈楚不懂茶,但他知道安颜送来的东西不会差,所以每天都要喝上两杯。
陈楚抬眼打量了沧澜馆主一眼。
白发白须,精神矍铄,一身灰布长袍洗得发白,但腰杆挺得笔直,走路的时候右脚微跛,那是旧伤,少说也有百十年了。
天人境的气息没有刻意收敛,像一盏灯塔,隔着老远就能感觉到那股压迫感。
但陈楚没什么感觉。
天人?
他杀过不止一个了。
八目天人、无首天人,哪个不是天人巅峰?
现在坟头的草都快长出来了。
“安远国使臣,沧澜,见过大汉皇帝。”沧澜馆主拱手行礼,动作不卑不亢,语气也很平稳,但那种平稳不是恭敬,是笃定。
陈楚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
“你们安远国终于想通了?是来递降书的?”
沧澜馆主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筒。
“陛下看了便知。”
小顺子接过信筒,转呈到御案上。
陈楚拆开火漆,展开信纸,扫了一眼。信上的字迹很工整,措辞也很客气,开头是“大汉皇帝陈楚亲启”,中间是“天狼王朝太子绉万狼敬上”,结尾是“盼君早复”。
陈楚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眉头一点一点皱起来。
这封信的大意是,天狼王朝太子绉万狼殿下听闻大汉新立,特来道贺。
太子殿下认为,九品王朝在穷苦之地想要长治久安,必须有上国庇护。
天狼王朝乃七品王朝,雄踞南域数百年,愿意收大汉为藩属,给予庇护与通商之便。
作为交换,大汉需每年纳贡、接受天狼驻军、并承认天狼王朝的宗主权。
信的最后还附带了一句,太子殿下劝陈楚顺应大势,不要不识抬举。
陈楚放下信纸,抬头看着沧澜馆主。
“他是不是在安远国待久了,脑子被门夹了?”
沧澜馆主并没有动怒。他站在殿中,白发白须,腰杆挺得笔直,用一种耐心教导后辈的语气再次开口。
“陈楚,太子殿下是七品王朝的继承人,天狼王朝雄踞南域数百年,疆域之广、兵马之盛,远非你所能想象。
太子殿下愿意收你为藩属,那是你的福分。
你可知天狼王朝麾下有多少个九品藩属?
在穷苦之地,你或许算得上一号人物,但放在整个天南域,九品王朝不过是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太子殿下肯多看你一眼,已经是天大的恩典。”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放缓了些,带上了一丝长辈规劝晚辈的和蔼。
“听老夫一句劝,早些臣服,好好侍奉太子殿下,莫要等殿下动了肝火,到那时后悔就晚了。”
陈楚看着他。他算是知道绉万狼的底气从哪里来了,天狼王朝,七品王朝。
老祖宗在世的时候曾经跟他说过一些天南域的事,说穷苦之地只是天南域最边缘最贫瘠的一块角落,真正的强国都在更广阔的地方。
老祖宗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满是敬畏和不甘,但陈楚当时没放在心上,他知道外面还有更大的世界,但他觉得那不关他的事,想那么远干嘛?
现在不同了,这个七品王朝的太子跳出来,让他投降。
“沧澜馆主。”陈楚开口,声音很平静,“你活了快两百年,在安远国也是老祖级别的人物了。
朕看在你是老人的份上,不想跟你动粗。信,朕看了;天狼太子,朕也知道了。现在,你可以滚了。”
沧澜馆主的脸色终于变了。活了两百年,从来没有人敢当面对他说过“滚”字。
“陈楚,你年纪轻轻能经营到这一步确实不错,但年轻人不要太气盛。太子殿下的耐心是有限的,你今日拒绝了他的好意,来日殿下亲率天狼铁骑南下之时,你再想求饶,怕也来不及了。”
陈楚端起茶盏,没有再看他。
“楚一,送客。他要是再多说一个字,就不用送出宫门了,直接送进地牢。”
楚一往前踏了一步。
沧澜馆主攥了攥拳头,但很快又松开了。
他想起八目天人的下场,八目天人的实力不在他之下,而八目天人死在陈楚手里,连具全尸都没留下。
面前这个黑衣太监的气息深不可测,而陈楚本人身上那股紫金色的国运之力更是让他隐隐心悸。
他今天是来送信的,不是来送死的。
他深吸一口气,将怒意压回丹田,转过身大步朝宫门外走去。
……
安远国王都。
绉万狼站在花园里,面前是赵翩翩。
赵翩翩穿着一身素白衣裙,头发用一根银簪随意挽着,脸上不施脂粉,嘴唇因为长期营养不良泛着淡白,腰身瘦得让人心疼。
但她的眼睛还是那样干净,像两汪被苦难反复冲刷却依然清澈的泉水。
“翩然,这是我亲手做的桂花糕。”
绉万狼从侍女手中接过一只精致的食盒,打开盖子,桂花的香气扑面而来,“天狼王朝的御厨教我的,我练了整整三天。你尝尝。”
赵翩翩没有接。她看了一眼食盒,又看了一眼绉万狼。
“太子殿下,对不起。你很优秀,但我不能接受你的心意。我心里只有安达。”
“安达已经死了。”
绉万狼忍住心中的不快,柔声说道,“他在天门关被陈楚的人杀了。死了快半年了。你总不能为一个死人守一辈子活寡。”
“他没有死。”赵翩翩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绉万狼的耳朵里,“他活在我心里。太子殿下,你很好,但我的心里已经有人了。一个人心里只能装下一个人。”
他抿了抿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仍然温柔:“可是,翩然,我的爱不会比安达少。他可以为你做的,我都可以。
他不能为你做的,我也可以。
我是天狼王朝的太子,我可以给你荣华富贵,让你后半生锦衣玉食。我可以为你找一个全天下最好的先生教你琴棋书画,可以在王都为你建一座不输安王府的宅院。
你不是喜欢江南的小桥流水吗,我让人从大楚运来太湖石,在你的院子里挖池种莲。
你想想,安达能给你什么?”
“安达能给我什么。”
赵翩翩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忽然抬起头,直视着绉万狼的眼睛。她的嘴唇微微颤抖,但声音却稳。
“安达说,他只爱我一个人。太子殿下,你能做到吗?”
绉万狼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目光。
赵翩翩看着他的反应,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苦笑,苦涩得很平静。
她早就知道答案了。
天狼王朝的太子,未来的皇帝,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
他有王后、有侧妃、有数不清的政治联姻在等着他。
他刚才说了一万句甜言蜜语,但他甚至不敢回答她一句“我能做到”。
“爱情的唯一性。”
赵翩翩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这是我唯一拥有的东西了。
我没了父亲,没了家,没了国家,没了清白。
我现在只剩下一颗干干净净的心,心只装着安达一个人。
如果连这个都给你,我就什么都不剩了。”
她没有回头,穿过月洞门,消失在花木掩映的深处。
她的步子不紧不慢,没有哭,没有跑。她已经失去过太多东西了,多到连心痛都变得很平静。
沧澜馆主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殿下。”
绉万狼转过身,脸上那层温柔瞬间褪去,恢复了惯常的淡漠。
沧澜馆主风尘仆仆,衣袍上还沾着大汉京城城墙外官道上的黄土。
他把信筒原封不动地交回,然后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包括陈楚从头看到尾的表情变化,以及那句“滚”。
绉万狼靠在椅背上,听他说完,忽然笑了。
“殿下,”沧澜馆主以为他不信,“陈楚确实拒绝了,而且态度极其恶劣,他甚至让那个太监……”
“他没有杀你啊。”绉万狼打断他。
沧澜馆主愣住了。
“按你的描述,你当面劝他投降,还拿天狼王朝压他,说他不识抬举。
他不但没有杀你,还让你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绉万狼端起一杯马奶酒,轻轻晃了晃,“一个不识抬举的人会这么克制吗?
一个不识抬举的人会留你一条命吗?
陈楚灭韩家满门的时候,砍了多少脑袋?他在天云八州清洗五大家族的时候,杀了多少人?他为什么偏偏不杀你?”
沧澜馆主张了张嘴,陷入沉思,忽然觉得殿下的分析……
好像确实有道理。
陈楚那种杀人魔王,面对一个当面威胁他、劝他投降的使臣,居然只是让人滚。
这完全不像他。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不敢杀,不敢得罪天狼王朝。
绉万狼把酒杯放下,嘴角浮起一丝胜券在握的笑意。
“他不是拒绝我,他只是放不下脸面。
他要脸,但他也不敢得罪我,所以才把你全须全尾地放回来,让你把话带给我。
这不就是……”
他顿了顿,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这就是臣服的信号。”
“原来如此。看来是老夫多虑了,还是殿下看得透彻。”
沧澜馆主服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