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凤郡,王宫。
陆倾城已经三天没睡好觉了。
不是因为前线战事,前线有谢临渊顶着,她放心,而是因为陈秦羽的信。
那封信被她放在梳妆台上,信封已经磨出了毛边,信纸被反复折叠的痕迹像蛛网一样细密。
她每天都要拿出来看好几遍,看一遍笑一遍,笑得旁边的宫女都低着头不敢吱声。
信是三天前到的,陈秦羽的亲笔。
他说这半年每天都在想她,说院子里的银杏叶落了又长,说每次看到月亮就想起她的眼睛,说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她身边。
每个字都像蘸了蜜,甜得她心尖发颤,果然,羽郎心里一直在想我。
她没有把信的内容告诉任何人,这是她和他之间的秘密,是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相思。
她把这封信压在枕头底下,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拿出来再看一遍,看着看着就笑起来,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今天她起得很早。
光是挑衣裳就挑了半个时辰,红色太艳,白色太素,紫色太老气,最后选了一件水蓝色的宫装,对襟上绣着银线暗纹,走动的时候流光溢彩。
她在铜镜前坐了很久,把眉毛描成远山青黛,往唇上点了胭脂,又觉得太浓,用手指抹掉一些。
她已经有半年没有这样精心打扮过了,但今天不一样,也许羽郎今天就到了呢?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陈秦羽的,是值殿太监,身后跟着一个刚从银门关赶回来的传令兵。
传令兵跪在地上,声音发虚:“陛下,谢将军恳请您收回成命。他说银门关战事吃紧,实在抽不出精锐护送陈公子。
谢将军还说……
说可以派几个得力人手接应,但精锐不能动。”
陆倾城手里的梳子停在半空中。她慢慢转过身,脸上的笑意还没散尽,但眼睛里已经没了温度。
“他不愿意?”
传令兵不敢抬头。
“谢将军说……前线实在……”
“他敢不听我的话?”
陆倾城猛地站起来,梳子砸在梳妆台上,玉齿磕断了三根,骨碌碌滚到地上。
“你去告诉他,这是朕的命令!他要是不照办,朕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他!”
信使捧着九道金牌,像捧着一摞催命符,快马加鞭赶回了银门关。
谢临渊跪在城墙下的营帐里,面前一字排开九道金牌。
烛火跳了跳,金牌上的龙纹在阴影中忽明忽暗。
信使跪在他旁边,声音发颤,把女帝最后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一辈子也不会原谅我。”
谢临渊跪在地上,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若有若无的涟漪。她果然还是忘不掉那个男人。
他甚至觉得这才合理,她就是这样的人,认准了一个人就一辈子不会回头,为了爱情可以倾尽所有。
正是这份率真和执着让他喜欢上她的,从来没有变过。
如果她今天为了战局果断放弃陈秦羽,那她就不是陆倾城了。
旁边副将实在忍不住了:“将军!我们跟汉军打了整整三天,打出真火了,城下堆着几千具尸体,赵敢恨不得把你生吞活剥。
这时候你把精锐抽走,不是等于把银门关拱手送给汉军吗?
陛下要的不过是个护卫,末将领两个斥候走一趟就是。
陈秦羽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就算半路出了岔子,陛下还能真砍了你?”
“不行。”
谢临渊抬起头,声音沙哑但没有任何犹豫,“这是倾城要我做的事,我一定要做到最好。
用精锐护送,不……”他沉默片刻,“我亲自去。”
副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看着谢临渊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甲胄哗啦作响。
瘦削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不甘、没有被迫的委屈,只有一种让人心头发凉的平静。
副将不明白,但他隐约觉得,这大概就是将军和普通人的区别。
谢临渊连夜写了一封回信,措辞恭敬,臣遵旨,请陛下放心,陈公子必安然抵达天凤郡。
信使接过信,翻身上马。
谢临渊目送他离开,然后转身望向关墙之外。
夜色里,汉军大营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无数只饿狼的眼睛,正冷冷地盯着这座随时可能易手的雄关。
赵敢,你不是要拿银门关吗?
等我把人送到,你再来试试。
银门关东侧,一处废弃的驿站。天机楼的密报是在亥时送到赵敢手中的。
他正蹲在营帐外的一块石头上,借着火把的光看地图,身边围着几个浑身是血的亲卫。
银门关打了三天,他的兵折损近千,城墙下还躺着几百具没有收回来的尸体。
谢临渊的百人战阵确实难缠,但更难缠的是这座关,两山夹一谷,城墙嵌在悬崖之间,唯一的一条路不到百步宽,攻城器械展不开,正面冲锋等于排队送死。
天机楼的密探穿着破衣烂衫的樵夫,满脸泥垢,喘得像拉风箱:“赵将军,谢临渊明夜丑时将打开东侧偏门,亲自率精锐出城迎接陈秦羽入关。”
赵敢把地图往旁边一推,站起来,盯着樵夫的眼睛:“你确定?”
“确定。天机楼亲自盯的陈秦羽,沿路有暗哨接力传信。
陈秦羽一行预计明夜丑时抵达银门关。
谢临渊将带最精锐的亲卫出城迎接,届时银门关东门将从内侧打开,且打开的时间不短。”
赵敢蹲下来,用枪尖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圈,银门关,然后在圈旁边戳了一个点,东门。
他在这个点上狠狠戳了两下,泥屑飞溅。
银门关本身太难啃了,对方不开城门,想用计都用不了,只能硬靠人命往上堆。
现在不用堆了,有人要主动开门。
“敢死营。”他抬起头,看着身边的亲卫,“从全军选拔,五百人。不要怕死的,要最不怕死的。”
“将军,末将愿往!”
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第一个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