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新军调动的消息,伴随细雨绵绵的清晨传入天凤城。
黑冰台前锋营的旗帜出现在南越边境时,天色尚未破晓。
雨丝细密如针尖,落在边境哨塔的瓦片上沙沙作响。
哨兵裹着湿透的蓑衣,正靠在垛口后面打盹,忽然被远处传来的整齐脚步声惊醒。
不是普通步兵行军的杂乱声响,而是铁靴踏过泥泞官道时发出的、沉闷而不可阻挡的轰鸣,像一座山在移动。
哨兵揉了揉眼睛,借着微弱的晨光朝北方望去,只见雨幕之中,黑甲如潮,旌旗如林,一面绣着“汉”字的玄色龙旗在风雨中猎猎作响,旗角兜满了风,像一头即将扑出的猛兽。
他手里的铜锣掉在地上,砸出一声脆响,然后是撕破晨雾的嘶吼:“汉……汉军来了,陈楚打过来了……”
消息传入天凤城,早朝刚刚开始。
满朝文武正站在金銮殿上等候女帝升座,值殿太监还没来得及开口喊“有事启奏无事退朝”,一封加急军报便直接冲破了宫门,传令兵浑身湿透、连滚带爬地扑进大殿,膝盖撞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陛下!汉军集结,陈楚御驾亲征,前锋已入南越境内!”
大殿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然后炸了锅。
礼部尚书沈文柏第一个站出来,花白胡须抖得像风中的枯草:“陛下!陈楚亲征,这分明是要灭我南越!
当务之急,请陛下即刻遣使求和。割地也好,纳贡也好,称臣也好,什么都好,只要陈楚肯退兵,什么条件臣都愿意去谈!”
站在他身后的工部侍郎连连点头:“沈大人言之有理!陈楚半年没动咱们,说明他本无意赶尽杀绝。此时主动求和,尚有一线生机。
若等他大军围城,悔之晚矣!”
更多大臣站了出来:“臣附议!”
“臣也附议!”
“陛下三思!”
陆倾城端坐在龙椅上,听着这些大臣你一言我一语,手指攥着扶手,指节发白。
她等他们吵够了,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你们的意思是,朕应该跪着去求陈楚?”
沈文柏连忙跪下:“陛下,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陆倾城不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这半年来,陈楚没有对南越动兵,你们以为是为什么?是他心慈手软吗?是他不想灭南越吗?
不是。
是天河决战之后他在消化战果,北疆要安抚,天云八州要清洗,江海瘟疫要治理,安远国那边要盯着,他腾不出手来。现在他江海平了,天云定了,北疆稳了,安远内乱了,他当然要打南越。
他就是个暴君,就是要侵略,这是他的本性!
朕凭什么要跪着去求他?”
她越说越急,胸口剧烈起伏。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了许久,才有一声低低的冷笑从角落里传来。陆倾城猛地转过头:“谁?”
没有人应声。但她的目光所及之处,好几个大臣都低着头,嘴角的冷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他们的眼睛里有愤怒、有恐惧、有不甘,还有一种让她脊背发凉的东西。
她忽然不寒而栗,她看不懂那种眼神。她不明白这群大臣为什么宁可卑微到泥土里也不愿站起来战斗。
她是在保卫南越的尊严,她是在为陈秦羽的幸福而战,她是为了爱情披上铠甲的女王。
他们是她的臣子,理应义无反顾地站在她身后。
“不惜一切代价,必须让陈楚知道,咱们南越国不是好惹的!”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没有人反驳她。那些大臣只是低着头,像一尊尊石像。
散朝后,沈文柏走出宫门,站在台阶上看着漫天的细雨,忽然蹲下来,把脸埋进手里。
旁边一个同僚以为他在哭,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沈大人,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沈文柏却没有抬头,只是从指缝里挤出几个字:“半年前打不过,现在更打不过。陛下还在做梦,可我们,我们都得陪她一起死。”
同僚沉默了许久,收回手,转身也蹲了下来。
两个年过半百的大臣就这么蹲在宫门口,像两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唯独谢临渊没有退。
在所有人都在讨论怎么求和的时候,他往前走了三步,站在大殿正中央。
他的脸色比以前更白了,瘦得颧骨突出、眼眶深陷,甲胄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但他还是站得笔直,单膝跪下,声音沙哑但坚定。
“陛下放心,臣愿死战。银门关还在,三千战阵还在,臣的命也还在。
只要臣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汉军踏入天凤城一步。”
他抬起头,目光灼热得不像将死之人,“臣不求封赏,不求回报。只求陛下信臣这一次。”
陆倾城愣住了。她没想到谢临渊还能打,也没想到他还会说出这种话。她忽然有些不知所措,避开了谢临渊的目光,匆匆丢下一句“那你去吧”,起身退了朝。
含混的尾音消散在殿柱之间,谢临渊还跪在原地,嘴唇微微翕动。
他没有等来那一声“卿”,但他告诉自己没关系,她在害怕,害怕的时候人是说不出好听的话的。
没错,她只是太激动了。
他站起来,转身大步走出金銮殿。
银门关横亘在两山之间,城墙依山势而建,两侧是刀削般的断崖,中间只有一条不足百步宽的隘口。
这是天凤城北面最后一道险关,也是谢临渊半年经营的主阵地。
赵敢的新军在这座关前已经撞了三次,三次都没有撞开。
第一次,赵敢派出三千人正面攻城。
谢临渊的十个百人战阵列在城墙上,断指士兵的真气通过神魂锁链汇聚到他身上,他一剑劈下来,将云梯连同一整排汉军先登全部斩落。
第二次,赵敢趁夜偷袭。三千精锐弃马步行,摸黑攀援断崖,试图绕到关后。
谢临渊早就把百人战阵拆成十人小阵,每个小阵守一段崖壁。
汉军攀到半山腰时头顶忽然亮起火把,紧接着滚石檑木如暴雨般砸下来。
第三次,赵敢用上了攻城弩。巨大的弩箭裹着真气势如破竹,一箭射穿了关墙上的垛口。
谢临渊的左肩被飞溅的石屑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臂往下淌,他却一步不退,反手拔出贯穿垛口的弩箭掷了回去,箭矢裹着真气钉在汉军阵前,入地三尺。
“我谢临渊不死,银门关不破。”
那一天,汉军从清晨攻到日落,城墙下堆满了尸体,护城河的水被染成暗红色。
谢临渊在城墙上站了整整一个白天,杀退了一波又一波进攻,甲胄上插着好几支断箭,脸上被碎石划出好几道口子。
副将跪在地上哭着求他下去包扎,他只说了一句话:“兄弟们都在拼命,我怎么能下去?”副将不再劝了。他知道劝不动。
汉军退去后,谢临渊没有下城墙。他拄着剑站在垛口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城墙上横七竖八躺着伤兵,有人断了胳膊,有人被弩箭贯穿了大腿,有人靠在垛口上闭着眼睛,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画像,在火光中展开。
画像上的陆倾城还很年轻,穿着公主的衣裙,站在城墙上,风吹起她的长发,阳光照在她脸上,像一幅画。
谢临渊伸出手,用衣袖小心翼翼擦掉画像上的灰尘,动作轻得像在抚摸一片即将碎裂的羽毛。
他以为自己会哭,但没有。
他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他浑身的血都在沸腾。
也许只要打赢这一仗,她就会多看自己一眼。
也许只要为他流尽最后一滴血,她就会明白,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爱她。
他不想靠军功来要挟她,那太卑劣了,他只是想让她知道自己愿意为她付出一切,哪怕她永远都不会回报他半分。
这就够了。
够了。
就在谢临渊在城墙上对着画像发呆的时候,一匹快马从天凤城方向疾驰而来。
马上是一名传令兵,背后插着金牌令旗,马还没停稳就从马背上滚了下来,连滚带爬冲上城墙:“谢将军,陛下金牌,即刻回城!”
谢临渊接过金牌。这块金牌的形制与半年前那十八道催他撤兵的金牌一模一样,他以为又是要他放弃阵地的命令,正要开口解释银门关不能撤,传令兵喘着粗气把后半句话说了出来。
“陛下命你率精锐护送陈秦羽入天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