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子昂蹲在山洞口,用一根削尖的木棍搅着陶罐里的火药浆,手指缝里全是黑乎乎的火药残渣。
他搅得很认真,像是在搅一锅粥,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他心情很好。
火枪造出来了,铁蒺藜也试验成功了,风云会那帮眼高于顶的亡命徒现在见了他都主动打招呼。
更要紧的是,他找到了一种久违的掌控感。
他是穿越者,前世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熬夜打游戏猝死在出租屋里,再醒来就成了韩家幼子,躺在尸体堆里,胸口被人捅了个窟窿。
他用了整整一分钟时间才接受这个事实:他穿越了,穿越到了一个即将被灭门的倒霉蛋身上,满门被斩,自己被黑冰台追杀,像条野狗一样从京城逃到天云八州。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造出了这个世界没有的东西。
他知道炼钢的配方,知道火药的配比,知道枪管膛线,知道颗粒化黑火药的工艺。
这些知识在这个冷兵器为主的世界里就是最大的外挂。
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和资源,他就能打造出一支火器部队,横扫一切。
陈楚有什么?
一群只会抡刀砍人的莽夫,一个靠着祖上荫庇坐上龙椅的幸运儿。
凭什么?
就凭他投胎投得好?
韩子昂每每想到这里,心里就有一团火在烧。
他不服!
更可恨的是,他明明已经足够低调,只想安安静静地活下去,攒点家底、读读书、练练功,等过几年风声过了再去参加科举,从底层一步步往上爬。
他有脑子,有现代知识,有信心在体制内混出个名堂来。
可陈楚连这个机会都不给他,什么罪都没犯,什么法都没违,就因为压榨百姓,跟着天云王造反,就被抄家灭门。
这天下谁不想当皇帝,不过是压榨百姓而已而已,一群穷鬼谁不想压榨,为什么不能坐下来谈。
如此作为。
这不是暴君是什么?
既然不让他活,那就都别活。
你要当皇帝?
好,老子也要当皇帝。
其实他本质上也不是那么在意给韩家报仇。
灭门的时候他刚穿越过来不到一炷香,那些“亲人”对他来说跟陌生人没什么两样。但他需要一个旗帜。复仇,是最好的凝聚力。他恨的不是那些人,是这个世界的不公。
凭什么好人就该被踩在脚下,凭什么坏人吃香喝辣?
老天让我穿越到这里,就是来纠正这一切的。
三妻四妾,黄袍加身,醒掌杀人剑,醉卧美人膝,这才是穿越者该有的剧本。
司徒烈领着韩清秀走进山洞。
韩子昂正蹲在地上用木炭往竹片上画图。一股血腥味先飘进来,是战场上的味道,混着泥土、铁锈和汗臭。
他抬起头。
她站在洞口逆光处,光线从她身后打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阴影里。头发散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上,被汗浸透了;脸上沾着泥渍,嘴唇干裂渗着血丝,眼角细纹里嵌着风尘。墨绿色长裙被荆棘刮破了好几处,裙摆上全是干涸的泥浆,脚上只剩一只绣花鞋。
但那双眼睛还在。
疲惫、警惕、像刚从猎人夹子里挣脱的母狼,随时准备咬断下一只伸过来的手。
韩子昂手里的木炭停在半空中。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她是谁”,而是——这女人,等着我来攻略的。
他前世看过无数本网络,太熟悉这种套路了。
身负血仇的绝色少妇,冷艳高傲,对所有人都筑起心防,唯独在主角面前卸下伪装。
这不是等着他来攻略,是等着谁来攻略?
除了他,还有谁配?
他放下木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黑灰,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嘴唇翕动着,已经进入了角色。
韩清秀在风云会住了下来。
她不是那种白吃白住的人,至少她自己这么认为。
司徒烈安排她住在山寨最靠里的一间竹屋里,送来了干净衣裳和吃食。
她在第二天就主动揽了煮饭的活,蹲在灶台前被浓烟呛得直咳嗽,把一锅粥煮成了锅巴。
风云会的人蹲在门口端着碗哈哈大笑:“王妃你这手艺,比我们老张还差!”
韩清秀的脸涨得通红,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笑过了。
韩子昂没有笑。
他放下碗,走到灶台前,从那锅失败的粥里舀了一碗,端到角落里默默喝完了。
韩清秀注意到了。
她蹲在灶台后面,假装在添柴,眼睛却一直瞄着角落那个年轻人。
他喝粥的样子很认真,一口一口,不挑剔,不嫌弃,连碗底最后一粒米都刮干净了。
莲花是韩清秀仅剩的侍女,十七八岁,圆脸杏眼,两根粗辫子垂在肩上,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她跟着韩清秀从王府里逃出来,一路上端茶递水挡刀挡箭,忠心不二。
韩子昂也在思考,该怎么接近这个美艳少妇。
在他看来,或许,要从她身边人下手。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莲花正蹲在溪边洗衣裳,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两截白生生的胳膊。
韩子昂走过去,蹲在溪边一块石头上。
“你叫莲花?”
莲花抬起头,看见是他,脸微微红了一下:“嗯。韩公子有事?”
“没事。就是想问你——”他顿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你上辈子是不是拯救了银河系?”
莲花眨了眨眼,一脸茫然:“银……银河系是什么?”
“不然你怎么会长得这么好看。”
莲花的脸从微红变成了通红,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根。
她低下头,盯着溪水里的倒影,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韩公子说笑了,我哪有……”
在这山寨里待了半年,见到的全是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男人,张嘴闭嘴不是骂陈楚就是骂天云王。
她从来没见过韩子昂这样的人,干干净净,斯斯文文,说话还带着一种听不懂但让人心跳加速的调子。
从那以后,韩子昂隔三差五就来找莲花说几句话。
“莲花你今天换发型了?好看。”
“莲花你眼睛里好像有星星,我再看一眼就要掉进去了。”
“莲花你累不累?在我脑子里跑了一天了。”
每一句都是前世网上学来的土味情话,但莲花没上过网,她只知道这个年轻公子每次说话都让她心跳加速。
他夸她头发好看,夸她眼睛亮,夸她做的饼比老张做的好吃一百倍。
她开始偷偷给他留饭,把粥里最稠的部分舀进他的碗里,把饼烤得最焦最香的那块塞进他手里。
她以为没人发现,但整个山寨的人都看出来了。
老张蹲在墙角喝粥,用胳膊肘捅了捅司徒烈:“这小子,有一套啊。”
司徒烈啃着饼,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人家是文化人。”
晚上,韩子昂躺在山洞的草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几天莲花看他的眼神越来越黏了,他端碗的时候她会偷偷瞄他,他说话的时候她会不自觉地把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他笑的时候她也会跟着傻笑。
前世刷短视频时刷到过一句话:一个女人崇拜你,就是喜欢你了。
莲花崇拜他吗?
当然。
他随口说一句“银河系”她听不懂但眼睛发亮,他说一句“星星掉进眼睛里”她脸红到耳根。
这不是崇拜是什么?
既然崇拜了,那就是喜欢。
既然喜欢了,那差不多是时候了。
他翻身坐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出了山洞。
莲花的房门没有锁。
山寨里的竹屋本来就没有锁,大家都是亡命徒,没什么值钱东西,也没什么好防的。
韩子昂推门进去的时候,莲花正侧躺在竹床上,月光从窗户洒在她脸上,睫毛轻轻颤动。
她没有醒,呼吸均匀。
韩子昂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她,心里忽然冒出前世上看到的一句话,当女人说不要的时候,其实是要;当女人害羞的时候,其实是期待。
她这么崇拜自己,肯定也是期待的吧。他在床边坐下来。
莲花醒了,睁开眼看见他,吓了一跳,张嘴想叫。
韩子昂竖起手指按在自己嘴唇上。
“嘘,是我。”
莲花裹着被子往后缩了缩,脸红得像火烧,目光慌乱地在韩子昂脸上扫来扫去:“韩、韩公子,你怎么来了?这么晚了……”
“我想你了。”韩子昂这辈子撒谎加起来都没有这一刻真诚。
莲花的呼吸乱了,手指攥着被角,攥得发抖,可嘴角却忍不住翘了一下。
韩子昂捕捉到了那一翘,这分明是期待。
他更笃定了。
他伸手轻轻握住莲花攥被角的那只手,手指在她手背上缓缓摩挲,温声道:“莲花,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莲花的睫毛抖得像风中的蝶翅,声音细若游丝:“韩公子是……是很好很好的人。”
“那你喜欢我吗?”
莲花没有回答。她没有抽出被他握住的手。
韩子昂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嘴唇。
第二天,韩子昂走出竹屋,山间的晨雾还没散尽,阳光从东边山头漏下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在溪边洗了把脸,对着溪水里的倒影整理衣襟,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男女之间不就那么回事?
好感、暧昧、顺水推舟,水到渠成。
而且说到底,莲花也只是他的一个跳板。
他真正要攻略的,是莲花的主人。
下午,风云会的人在寨子中央的空地上议事。
老张蹲在石头上掰着指头算账,眉头拧成一团:山寨里的存粮只够再撑十天,十天之后不用陈楚来打,自己就先饿死了。
附近有个村子,叫柳河村,不大,百来户人,但今年秋收刚过,各家各户的粮缸里应该有新打下来的稻谷。
司徒烈咬着一根草茎蹲在树桩上,眼睛微微眯起来:“抢。”
韩子昂站起来。“我也去。”
众人齐刷刷转过头看他。韩子昂来风云会这么久,一直在造火药、画图纸,打仗杀人的事从来不往前凑。
他们都知道他杀过人,造火药杀人和用刀杀人是两码事。
一个半大孩子,又是读书人,能下得去手?
老张把嘴里叼着的草茎吐在地上:“行。你在后面搬粮食,别往前冲。”
韩清秀也从人群中站了起来,声音很平静:“我也去。我不能一直在这里白吃白喝。”
马三姑点了点头:“行。多一个人多一双手,搬粮食也需要人手。”
韩清秀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韩子昂身上。
她想起昨天在溪边,莲花洗衣服时哼着小曲、眼角含春的模样。
她是过来人,一看就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这个年轻人,有手段,有心计,胆子也大,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刀锋上还带着磨刀石的石浆,迫不及待要找人试刀。
她倒要看看这把刀,到底有多快。
夜晚。
风云会的人冲进柳河村,天刚擦黑。
狗先叫了,然后是人。
一个老汉从茅屋里探出头来,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被司徒烈一脚踹翻在地。
更多的门被踹开,风云会的人举着火把冲进去,拎着麻袋翻箱倒柜。
米缸被砸碎,稻谷哗啦哗啦倒进麻袋,有妇人扑上去抢,被一枪托砸回来,趴在地上嘴角渗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