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爷,求求你们,给我们留一点……”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攥着一个布袋不放。
袋子里装的不是粮食,是半袋子晒干的红薯干,这是她过冬的全部口粮。
司徒烈拽了两下没拽动,那老妇人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十根枯瘦的手指像钳子一样钳住袋口,整个人被拖在地上滑行了半丈,指甲在泥地上划出十道血痕,还是不松手。
韩子昂走过来,低头看着那个老妇人。
她的头发全白了,稀疏得能看见头皮,背佝偻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嘴唇干裂起皮,眼眶里蓄满了浑浊的泪水。
她抬起头,对上了韩子昂的眼睛,像溺水的人看见了漂来的浮木,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孩子……你也是个好孩子……求求你……”
他握刀的手在发抖,刀尖对着老妇人的胸口,却怎么也捅不下去。
脑海里闪过另一个念头,前世在网上看过的厚黑学语录:人不狠,站不稳。
要做皇帝的人,怎么能连一个老妇人都下不去手?
妇人之仁,成不了大事。
韩家列祖列宗在天上看着他,那些被陈楚砍了脑袋挂在城墙上风吹日晒的韩家人也在看着他。
他来这里不是做善人的,是来当皇帝的。
他的手不抖了。
他蹲下来,看着老妇人的眼睛,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哄孩子入睡:“老人家,你太痛苦了。我来结束你的痛苦吧。”
刀捅进去的那一刻,老妇人的眼睛瞪得很大。
不是愤怒,是困惑,她到死都没想明白,这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年轻人,为什么要杀她。
布袋从她手里滑落,红薯干撒了一地,沾着血,沾着泥。
韩子昂拔出刀,在尸体衣服上擦干净血迹,站起来。
他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放心吧,我会记得你的。你不会白死。
你是为了未来更好的楚国。”
不远处,韩清秀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
从老妇人跪下求饶到韩子昂蹲下来,再到刀锋捅进老妇人胸口,整个过程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见了他握刀的手在发抖,看见了他眼神里的犹豫,然后看着那把刀稳稳地捅了进去。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话是多余的,没有一个动作是浪费的。
她见过不少杀人。
将军杀人,是为了军功;土匪杀人,是为了钱财;天云王杀人,是为了权势。
但韩子昂不一样,他杀人,是为了一个念头。
一个“未来更好的楚国”的念头。
为了这个念头,他能把刀捅进一个手无寸铁的老妇人的胸口,捅得干净利落。
为了这个念头,他能在白天睡完丫鬟、傍晚洗洗脸就出来杀人,杀完人之后还蹲在溪边若无其事地擦刀。不犹豫,不后悔,杀完就放下了,像踩死一只蚂蚁。
这不是普通的狠。
这是帝王之相。
她见过天云王的优柔寡断,见过陈楚的残暴冷酷,但从来没有在一个人身上同时看到这二者,既有暴君的决绝,又有理想主义者的执念,更有一颗永远不会被任何东西动摇的野心。
这才是值得托付的人!
韩子昂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转过头,两人的视线在火光中交汇。
韩清秀心跳漏了一拍,像触电一样低下头,鬓角的碎发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她已经很多年很多年没有脸红过了。
上一次脸红还是她十六岁那年,天云王骑着白马从她家门前经过,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让她嫁给了他。
这一眼,让她背叛了他。
韩子昂咧嘴一笑,声音温和得跟刚才判若两人:“夫人,这里有些血腥,你去后面歇息,这里有我们就好。”
韩清秀抬起头,嘴唇翕动:“可是,让你一个人……那也太过意不去了。”
“不。”
韩子昂看着她,把她刚才眼神里的每一次闪躲都看成了期待,“这是我的荣幸。”
柳河村的火光烧了一夜。粮食从各家的地窖、米缸、床板底下被翻出来,一袋一袋摞在牛车上。
鸡被拧断了脖子扔进麻袋,猪被捆了四蹄倒挂在扁担上嗷嗷惨叫。
能带走的全带走,带不走的全砸了。
毕竟这些都是陈楚的子民,现在是敌人,杀死地热吗是没有错的。
没有人再去数村子里有多少具尸体,也没有人问那些尸体叫什么名字。
篝火旁只剩下两个人。其他人围着另一堆火,裹着抢来的棉被打起了呼噜。
韩清秀没有走,抱着膝盖坐在火边,火光照在她侧脸上,忽明忽暗。那些细小的皱纹被火光填平了,只剩下眉眼之间一片柔软的疲惫。
韩子昂往火里添了几根干柴,火星噼啪炸开。
“夫人真是可怜。该死的陈楚害你流落至此。”
他轻轻叹了口气。
火光照着韩清秀那张沾了灰却依然掩不住风韵的脸。
他也觉得自己很下作,白天刚睡完丫鬟,晚上就在这里跟主人调情。
但他知道自己是主角,主角做什么都是对的。
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等他当了皇帝,这些事根本不算事。
传记里只会写他如何在山寨中与韩清秀惺惺相惜,如何在篝火旁彻夜长谈。
而且,他这是为了楚国牺牲。
如果不是为了更好的,他怎么会来泡这个少妇。
“是啊。”
韩清秀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打磨过,“陈楚该死。不仅陈楚该死,天云王也该死。”
她的话忽然密集起来,积攒了多日的怨气像决了堤,“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烧粮仓?
为什么要把那些百姓全杀了?
我都已经背上满身骂名了,我都已经杀了那么多人了,我就差最后一步,只要他硬气一点,只要他带着最后几万人跟陈楚死磕到底,就算输,我也认了。”
她攥着拳头狠狠砸在自己膝盖上,“可他居然直接投降了。一句话都不跟我商量,一个招呼都不打,就把降书递出去了。
我们在外面给他拼命,他在京城里被陈楚好吃好喝养着,跟条狗一样被圈起来给人看。
我杀了那么多人为了什么?我背上千古骂名为了什么?”
韩子昂听着她骂天云王,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她骂天云王骂得越狠,就越是对天云王失望透顶,越是失望透顶,就越容易在别的男人身上寻找补偿。
而那个“别的男人”,当然是他。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像是法官在宣读判决书:“天云王不配统领天云八州。”
篝火在他面前炸开一串火星,被他用树枝拨开,动作不紧不慢。
韩清秀抬起头。“没错。”
她顿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像是下了一个天大的决心,“如果当初是你……”
她的眼眶红了,在火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如果当初是你在天云八州,不是他,天云八州不会输,我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那些人也不会死。”
她的声音在发抖,手指在袖子里攥得发白,“你有他的狠,但你没有他的懦弱。你是你,他是他。不一样的。”
韩子昂看着她。火光在她眼眶里跳,把那些湿润的光芒映得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他低头靠近一点,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是从山寨那口热水锅里煮出来的气味,她今天洗了澡;皂角味下面还有一层更淡的、属于她自己的气息,像雨后竹林里泥土翻起来的那种清香。
“夫人……”他舔了舔嘴唇,嗓子有些发干,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上。
两片嘴唇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微微张开,在发抖。
他可以吻下去。
韩清秀的身体微微前倾,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许她知道,只是不想停。
她的理智在说“太快了”,但她的身体在说“别停”。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心跳快得像擂鼓,耳膜里全是血液奔涌的声音。
脸上又开始发烫了,那种少女时代才有的、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尖的热度,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
“子昂……”
她开了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眼睛没有躲闪,嘴唇在轻微地颤抖,“我可以……信任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