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色的光芒从帛书上冲天而起,像一根撑天的柱子,刺破云层,刺破夜空,刺破冥冥之中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云层被染成紫金色,像一片倒悬的海。
海中心,一颗紫金色的星辰正在凝聚。
不是原来那颗被八目天人寄生过的旧星,是一颗全新的、纯粹的新星。
光芒内敛而深沉,像一只刚刚睁开的眼睛,第一次俯瞰这片大地。
灵雨落下来了。
不是普通的水滴,是国运凝聚成的甘霖。
落在祭天台上,落在百官的冠带上,落在京城的街道上,落在大楚,不,大汉的每一寸土地上。
灵雨落处,草木疯长。
田里的稻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节抽穗,穗子沉甸甸地垂下来,每一粒稻谷都饱满得像珍珠。
农人站在田埂上,伸出双手接住雨水,捧到嘴边喝了一口,眼泪流下来。
“活了。都活了。”
城外,山间的溪流重新流淌,水声叮咚。
枯黄的野草重新变绿,野花从泥土里钻出来,漫山遍野地开着。鸟儿从林间飞出来,在雨中盘旋鸣叫。
陈楚站在祭天台上,灵雨淋湿了他的龙袍,淋湿了他的头发。
他闭着眼睛,感受着那股全新的力量,汉的国运,不再受任何人的掣肘,不再被任何人分薄。
完完全全,只属于他一个人。
像一棵老树枯死了,种子落进泥土里,重新发芽。
新芽不是老树,但流着老树的血。
大楚死了,大汉活着。这就是传承。
陈楚处理好政务,走下祭天台,穿过长长的宫道,来到老祖宗居住的偏殿。
陈楚走进偏殿的时候,心里是揣着算盘的。
老祖宗是天人,活了四百多年,手里随便漏点东西出来,都够他受用不尽。
功法、丹药、兵器,哪怕只是几句指点,也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他连开场白都想好了,先叙旧,再诉苦,最后不经意地把话题引到“老祖宗您当年打天下时用的是什么功法”上面。
但他走进偏殿的那一刻,所有算盘都碎了。
陈竹盘坐在蒲团上,面对着窗户。
五天前,他还能提枪杀人,脊背虽然微驼,但骨架撑得住,脸上虽然有皱纹,但底子里还能看出年轻时的轮廓。
现在他像一棵被抽干了水分的树,皮肤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满头白发像冬天的枯草,一碰就要碎。
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窗外的灵雨,但瞳孔里的光已经散了,像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
陈楚愣在门口。
“老祖宗,您……”
“来了。”
陈竹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坐吧。”
陈楚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膝盖碰到了一个东西,低头一看,是那杆长枪。
枪尖朝下,插在石板上,枪身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渍,八目天人和无首天人的血。
陈楚看着那杆枪,又看着陈竹那张苍老的脸,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今天才受伤的。四百八十一年前,楚国建立的那一天,他就被那纸契约锁住了。
八目天人、无首天人,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天人,像藤蔓一样寄生在楚国的根基上,吸的是楚国百姓的血,锁的是他陈竹的命。
他撑着最后一口气,等了四百八十年,等一个能斩断那根藤蔓的人。今天他等到了。
藤蔓断了,他这棵老树也该倒了。
“老祖宗。”陈楚的声音有些发干,“有什么办法能……”
“有。”陈竹打断他,“但我不想用了。”
陈楚愣住了。
陈竹转过头看着他,眼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没有对生的留恋,只有一种淡淡的、让人说不出话的疲倦。
“天人寿命,短则百余岁,长则二百。
我活了五百多年,靠的不是自己的本事,是楚国气运的强撑。
如今楚国新生,气运重聚,我这根老藤也该枯了。”
他顿了顿,“就算有办法活,我也不想活了。我认识的人都死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里。
陈楚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陈竹望着窗外,灵雨落在他的瞳孔里,像是落进了两口枯井。
“我年轻的时候,身边有很多人。
有替我挡箭的兄弟,有跟我喝酒的朋友,有为我出谋划策的谋士,还有……”
他停了一下,“还有几个女人。她们给我生了很多孩子,我记不清有多少个了。
那时候我忙着打天下,没空陪她们,想着等天下打下来了,再好好补偿。
天下打下来了,她们也死了。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时间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握枪杀敌的手,只剩下皮包骨头。
“兄弟死了,朋友死了,亲人死了。
连他们的孩子、孙子、重孙子都死了。
只有我还活着。
四百多年,我每天都在祖地,看着这座宫殿,看着这片江山。
看到后来,我已经分不清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
陈楚跪坐在那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一个人真正的死亡不是心脏停止跳动,是世界上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也死了。
陈竹活着的每一个人都死了,他还活着。那不是活着,那是漫长的、永无止境的殉葬。
陈竹转过头看着他。
“你刚才进来的时候,是不是想从我这儿捞点好处?”
陈楚的表情僵住了。“老祖宗,我……”
“不用解释。”
陈竹摆摆手,嘴角居然浮起一丝笑意,像冬日里最后一片没有落的叶子,“你是皇帝,皇帝就该这么想。我从你眼睛里看得出来,你跟我不一样。
我打天下是为了让跟着我的人有饭吃,你打天下是为了让天下人有饭吃。
差一个字,差了一万里。我做不到的事,你能做到。”
他伸出手,枯瘦如柴的手指在陈楚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以后,大汉的百姓就交给你了。”
陈楚跪直了身子,叩首下去,额头碰在冰冷的石板上。
“老祖宗放心。”
五日后,陈竹坐化。
没有灵雨,没有霞光,没有彩虹。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洗旧了的灰布。
陈竹盘坐在蒲团上,面对着窗户,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长枪还插在他面前,枪尖上的血渍已经干涸了。
陈楚跪在他面前,守了整整一天。
他把那杆枪从石板上拔出来,横放在陈竹的膝上,然后站起来,走出偏殿。
殿外,楚一等候多时。
“陛下,老祖宗的丧事……”
“不操办。”
陈楚的声音很平静,“按老祖宗的遗愿办。”
青河山,京城三十里外。
山不高,像一把太师椅,三面环抱,中间一块平地,长满了野生的山茶花。
陈竹说,他第一次见到妻子就是在这里。
那时候他还不是楚国太祖,只是一个逃荒的年轻人,饿倒在路边。一个采茶的姑娘给了他半块饼,救了他的命。
后来那姑娘成了他的妻子,后来她死了,后来他当了皇帝,后来他有了很多女人,后来那些女人也都死了。
只有这座山还在。
陈楚没有问那位妻子叫什么名字。
陈竹也没有说。
四百多年了,名字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还记得。
陈楚让人在山茶花最密的地方挖了一座坟。
不大,坟前立了一块碑,碑上只刻了两个字,陈竹。没有“太祖”,没有“皇帝”,没有任何头衔。这是陈竹自己的意思。
他说,我这辈子当过逃荒的,当过乞丐,当过将军,当过皇帝,当了四百多年的囚徒。
死后只想当一个人。
陈楚站在坟前,风吹过来,山茶花的叶子沙沙响。
他原本想让人给老祖宗守墓,但想了想,又不知道该找谁,总不能让楚一去吧。
这时候,一个人走进了院子。
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头发花白,用一根竹簪挽着。
脸上满是皱纹,背微微驼着,走路的时候右脚有一点跛。
陈楚认识他,又不认识他。
认识是因为每次去藏书阁,都能看见这个老人坐在角落里整理书卷,一坐就是一天,不说话,不抬头,像一件家具。
不认识是因为陈楚从来不知道,这个像家具一样的老人,竟然是大宗师。
“陛下,让老臣去吧。”
陈楚看着他。“你是……”
老人没有说话。
陈楚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好。”
他让楚一给老人准备了米粮衣物,每个月送一次。老人说不用,山里有野菜有泉水,饿不死。
陈楚说不是给您的,是给老祖宗的祭品。
老人便不再推辞,躬了躬身,抱着米粮,一步一步走进山茶花深处。
陈楚站在那里,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忽然觉得,这座孤坟,也许并不孤单。
……
天云八州。
天云王站在城墙上,看着东南方向的天空。
紫气东来八百里,灵雨降落,万物复苏,这一幕他见过。
不久之前,楚国晋升九品王朝的时候,也是这般光景。
但这一次不一样。
紫气更浓,灵雨更密,那股从大地深处涌出来的生机,比上一次更加蓬勃、更加汹涌,像有什么东西挣脱了束缚。
下面人已经乱成一团。
“王爷,楚国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紫气东来,灵雨降落,这是什么征兆啊!?难道天佑楚国!!!!”
“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一个老将皱着眉头,“说不清,就是不一样。像换了一身新衣裳,人还是那个人,气色完全不同了。”
“那咱们怎么办?还打不打?”
天云王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按在城墙垛口上,指节发白。
他比下面人知道得多一些。
楚见月临走前跟他说过,有人要去“处置”陈楚,让他等消息。
他等了,等来的不是陈楚的死讯,是八百里紫气和漫天灵雨。
他转过身,走下城墙,脚步很快。
楚见月的宅院在城北,不大,青砖灰瓦,院中种着一棵枣树。
天云王推门进去。
楚见月正坐在枣树下喝茶。
她穿着一身素白衣裙,面容清冷,茶是刚泡的,热气袅袅升起,遮住了她的眼睛。
她的脸色不太好看,但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前辈。”天云王拱手行礼。
楚见月没有看他。“什么事?”
“楚国那边……紫气东来,灵雨降落。陈楚改立国号,号为‘汉’。”
天云王顿了顿,“您那边,可有消息?”
楚见月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没有回答。她比天云王更早得到消息,不是八目天人的消息,是没有消息。
八目天人临走前说,让陈楚体面地让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紫气照样升,灵雨照样下,陈楚不但没有让位,还把国号都改了。
改国号,意味着旧楚国的气运根基被彻底斩断。
八目天人三百年来从楚国截留的气运,成了无根之水,用一点少一点。
而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一个人,陈竹。
八目天人死了,无首天人也死了,陈竹也活不成了。
斩断气运根基需要付出代价,那代价就是陈竹自己的命。
楚见月放下茶盏。
“天云王,你继续攻打楚国便是。有什么问题,我会出手。”
天云王看着她。他不是傻子。
“前辈,我们不是陈楚的对手。不敢轻举妄动。
如今陈楚又改立国号,气运大涨。这时候去攻打他,不是以卵击石吗?”
“怕什么。”楚见月的声音冷下来,“有我在。”
天云王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楚见月的目光扫过。
“你不信我?”
天云王低下头。“晚辈不敢。”
“不敢就去做。”
天云王走出宅院,站在枣树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他说不上来。
他只能照办,集结大军,准备攻楚。
与此同时,他走出宅院的那一刻,楚见月已经站起来了。她没有片刻停留,转身走进内室,抓起早就收拾好的包袱,从后门走了出去。
开什么玩笑。
八目天人,天人巅峰,距离蜕凡境只有一步之遥,死了。无首天人,活了三百多年的老怪物,也死了。
她一个修为跌落到宗师巅峰的废人,留着等死吗?
至于天云王。
她回头看了一眼天云八州的方向,嘴角扯了一下。
只能说,祝他好运吧。
然后她转过头,加快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