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竹从黑暗中走出来。青布衣衫,面容清瘦,头发全白了,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
他的脊背微微佝偻,走路的时候右脚有一点跛,那是四百多年前打天下时留下的旧伤。
他手里提着一杆长枪,枪尖上还滴着血。
八目天人的血。
八目天人看着那杆枪,八只眼睛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陈竹,你不能杀我。我是八目世家的嫡系,你杀了我,八目世家不会放过你。你楚国……”
“楚国?”陈竹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他。
苍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里却有一种八目天人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恨,是疲惫。
四百多年的疲惫。
“楚国已经亡了。四百八十一年,你说这是天道。好,我认。但你们也该走了。”
他举起长枪,枪尖对准八目天人的喉咙。
“我这就恭送二位上路。”
“二位?”八目天人愣了一下。
黑暗中,另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无首天人,那个没有头、用胸腔说话的天人。
他不知何时已经潜到了陈楚身后,黑色的袍子像一团墨,无声无息地展开,袍子下面伸出无数条细长的触须,像水草一样飘动着。那些触须的顶端都长着一张小嘴,嘴里是密密麻麻的细牙,正在一张一合。
他想偷袭。
趁陈竹对付八目天人的时候,杀掉陈楚,夺取他身上的国运。
他算得很好,只是没算到陈竹一直在等他。
枪尖转了过来。不是刺向那些触须,是刺向无首天人脖子上的那个断面,那才是他的要害。
当年斩下他头颅的人,刀上淬了某种连天人境都无法愈合的毒。
那道伤口过了几百年还在腐烂,他只能把气运凝聚在断口处,维持着最后的生机。陈竹的枪尖刺进去,刺穿了那层气运凝成的薄膜。
腐烂的断面开始扩大,黑色的腐肉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颈椎骨。
无首天人的胸腔里发出一声尖利的嘶鸣,不是嘴发出的声音,是胸腔里的气运在尖叫。
无数条触须疯狂地抽打着地面,青石板被抽成碎片,碎片被抽成粉末。但陈竹没有松手。
枪尖钉在他的颈椎骨上,像一根钉子钉住了蛇的七寸。
“陈竹!”
无首天人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像是漏气的风箱,“你……楚国……”
“楚国已经亡了。”
陈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今天是你们的忌日,也是楚国的忌日。一起走吧。”
他拔出枪,再刺进去。这一枪刺穿了颈椎骨,刺穿了无首天人最后的气运根基。那些触须一条条垂下来,像死掉的蛇。
黑色的袍子瘪下去,瘫在地上,化成一滩脓水。
八目天人转身想跑。他已经不在乎什么气运、什么人间神话了,他只想活。
但他跑不掉。
陈竹的枪比他的念头还快。
一枪,刺穿了他的丹田,那是天人境修士储存气运的地方。
三百年的积累,像决堤的洪水,从破口处喷涌而出。
灰白色的气运在月光下逸散,像一场无声的烟花。
八目天人跪倒在地上。他的八只眼睛一只接一只闭上,暗金色的光芒熄灭了,只剩下八个黑洞洞的眼眶。
身体开始缩小,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果实。
皮肤皱缩,贴在骨头上,骨头也开始碎裂。
最后化成一堆灰白色的粉末,风一吹,散了。
陈竹收枪,站在那里。
月光照在他苍老的脸上,照在那杆还在滴血的长枪上。
陈楚看着他。
“你是……陈竹?楚国太祖?”
陈竹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老眼里没有杀意,没有威严,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离家很久的老人,终于回来看了一眼老宅子,发现老宅子比他在的时候还要好。
“楚国太祖。”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念一个很久远的称呼,“很久没有人这么叫我了。”
陈楚看着他,又看了看地上那两滩灰白色的粉末。
“你一直站在我这边?”
陈竹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广场边缘,看着月光下的皇宫。宫墙被八目天人的气浪震塌了好几段,御书房变成了一地碎砖烂瓦,乾清宫的柱子裂了一道大缝。但他看得很认真,像是在看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四百八十一年前,我在这里建了楚国。”
“那时候,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宫殿,没有城墙,没有街道。
只有一片荒地,和一群活不下去的人。
我跟他们说,跟着我,有饭吃。
他们就跟着我了。
打了十年仗,死了不知道多少人,终于打下来这片江山。”
他顿了顿。“立国那天,来了几个人。说是天南域的大族,要跟我签契约。我不签,他们就灭了我的国。我签了。契约上写的是:以人族气运供养他们,时限四百八十一年。四百八十一年后,气运归还,楚国覆灭。”
他转过身,看着陈楚。
“今年是第四百八十年。”
陈楚沉默了。
四百八十年,一个王朝的寿命,从一开始就被定好了。
像一个婴儿还没出生就被判了死刑,罪名是“天道如此”。
“所以你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吸楚国的血?看着楚国一天天烂下去?”
陈竹没有说话。脸上的皱纹在月光下像刀刻的一样深,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不是在看。我是在等。等一个能改变这一切的人。”
他看着陈楚。“我等到了。”
陈楚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眼前这个老人,楚国太祖,四百多年前一刀一枪打下这片江山的人。
他以为老祖宗们都是八目天人那样的寄生虫,吸着楚国的血,还嫌血不够甜。
没想到还有一个不一样的。
“八目天人和无首天人死了,但还有其他的天人。”
陈竹的声音把陈楚拉回现实,“他们占据了楚国大部分气运。你手里的国运,不到三成。剩下七成,分散在那些天人手里。你想真正掌控楚国,就必须把气运收回来。”
“怎么收?”
“改立国号。”
陈楚愣了一下。“改国号?”
“楚国是陈竹的楚国,是八目天人契约里的楚国。
国号一天不改,气运就一天受他们掣肘。
你能用,他们也能用。
你凝聚,他们就分散。
你是皇帝,但你不是唯一的主人。”
“改立国号,重新建国。
旧楚国的气运会随着国号消亡而消散,新王朝的气运会重新凝聚。
到时候,那些天人手里截留的气运就成了无根之水,用一点少一点。
而你手里的气运,是源头活水,取之不尽。”
陈楚的眼睛亮了。
他早就觉得不对劲,明明是他一手把楚国推到九品的,为什么动用国运的时候总感觉像在跟别人抢水喝。
原来不是错觉,是真的有人在跟他抢。
“改什么国号?”
“你自己定。这天下是你打下来的,不是我的。”
三天后。
祭天台。
陈楚斋戒三日,沐浴更衣,穿着玄色龙袍,一步一步走上祭天台的九十九级台阶。
台阶两侧,百官肃立。
周延站在文官之首,楚一站在武官之首。
赵敢从天河前线赶回来了,甲胄上还沾着南越国的泥土。
连远在江海的安颜都来了,穿着素色衣裳,站在人群边缘。
陈楚走到祭天台最高处。面前摆着祭天的礼器,青铜鼎、玉璧、帛书。
他拿起帛书,展开。
“大楚立国四百八十一年,承天受命,抚育万民。今气运已尽,国祚当终。朕,大楚第八代皇帝陈楚,昭告天地,大楚国号,今日废止。”
台下,百官哗然。
周延的脸都白了。“陛下”两个字还没喊出口,被楚一按住了肩膀。
陈楚没有回头。他放下帛书,拿起另一卷,空白的。
“朕今日立新国。国号为……”
他提起朱笔,在帛书上写下一个字。
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