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云王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十万大军,是他能凑出来的全部家底了。
天云八州虽然富庶,但毕竟只有八州之地,十万青壮抽出来,田地要荒,作坊要停,商路要断。
他顾不上了,这一仗若是输了,留着田地也是别人的。
“王爷,大军已集结完毕。”
副将韩寸抱拳行礼。
他是韩清秀的弟弟,三十出头,生得虎背熊腰,一双眼睛像铜铃,说话声音像打雷。
天云八州最能打的将领,公认的。
天云王点点头,看着韩寸那张布满横肉的脸,忽然问:“韩将军,你说咱们能赢吗?”
韩寸愣了一下。他跟着天云王这么多年,从没听他说过这种话。
天云王永远是胸有成竹的、运筹帷幄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
但此刻,他的眼睛里没有信心,没有决心,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韩寸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抱拳:“末将愿为王爷效死。”
天云王收回目光,看着台下那十万张脸。年轻的、年老的、坚定的、茫然的、恐惧的。
他们的命,捏在他手里。
“出发。”
大军开出天云城,沿着官道向东南方向推进。
天云王坐在马车里,闭着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楚见月那张冷冰冰的脸。
“有我在,怕什么。”
现在她不在了。
他派人去城北的宅院找过,院子里空空荡荡,枣树下的茶盏还摆在石桌上,茶已经凉透了。
她走得很快,连茶都没喝完。
他那时就知道自己完了,但他没有退路,立国是他立的,旗号是他打的,陈楚可以饶过投降的敌人,但他怕不会饶过称帝的叛贼。
前锋在飞云关驻扎下来。飞云关是天云八州的东大门,两山夹一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韩寸把三万精锐摆在这里,指着两边的悬崖对天云王说:“王爷放心,这地方,鸟都飞不过去。”
……
与此同时。
赵敢到达,看了看悬崖峭壁。
五千汉军没有攻关。
他们像一群山羚羊,顺着悬崖绝壁攀了上去。
后天武者的体质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手指扣进岩石缝隙,脚尖踩着拇指宽的凸起,整个身体贴在崖壁上,一寸一寸往上挪。
山下没有人能爬上去的路,他们就自己开一条。
韩寸的注意力全放在正面的关墙上,等他发现背后山坡上亮起汉军旗帜的时候,五千人已经翻过了绝壁,像一把尖刀,从背后捅进了他的三万精锐。
韩寸反应很快。他立刻调集精锐试图堵住缺口,亲自带队冲锋。他确实能打,一把大刀舞得像风车,接连砍翻了七八个汉军士兵。
刀锋砍在汉军的甲胄上,火星四,甲胄是精钢锻造,刀锋卷了,甲胄只留下一道白印。
赵敢没有跟他硬拼。
他站在山坡上,张弓搭箭。
箭矢裹着真气,在晨光中一闪而逝,穿透韩寸的护心镜,穿透铠甲,穿透胸膛,从前胸进去,从后背出来。
箭矢钉在关楼的柱子上,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韩寸低下头,看着胸口那个血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涌出来的只有血沫。
他跪下去,又倒下去,脸朝下趴在血泊里。
三万精锐,阵斩主将,全军溃散。
捷报传回京城的时候,陈楚正在吃早饭。
说是造反,其实已经快中午了,改国号之后,政务堆积如山,他批了一上午的奏折,这会儿才得空喝口粥。
楚一站在旁边,手里捧着刚送来的战报。陈楚放下粥碗,接过战报,扫了一眼。
“五千破三万,阵斩韩寸。赵敢这小子,越来越能打了。”
“告诉赵敢,继续打。什么时候打到天云城,什么时候收兵。”
天云王府里一片死寂。天云王坐在王座上,手里攥着那份战报,手在发抖。
韩寸死了,三万精锐没了,飞云关破了。
这才几天?
“飞云关之后,一马平川。”
苏文镜声音发抖,“王爷,飞云关一破,接下来直到天云城,再无险可守。”
没有人回答他。
在场的人都知道,没有险关,就意味着汉军可以长驱直入,想打哪里打哪里,想什么时候打什么时候打。
而天云王这边,连像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
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赵敢又下一城,赵敢攻占云阳,赵敢的前锋距离天云城不足三百里。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天云王府里蔓延开来。
有人提议请降,有人提议弃城逃跑,有人提议分兵据守各个城池拖延时间,也有人什么都不说,只是在心里盘算着城破之后怎么保全自己的家族。
韩清秀穿着一身墨绿色长裙,裙摆上绣着金线暗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赤金凤钗。
她的脸很白,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火在烧。
韩寸是她的亲弟弟。
“慌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不过是打了几场败仗,不过是被占了几座城,不过是死了几万人。
天云八州还没丢光,天云城还在我们手里,十万大军还剩下七万。
这就慌了?
这就想投降了?”
一个文官颤声道:“王妃,赵敢的兵马实在太强了,咱们挡不住啊……”
“挡不住就挡。”
韩清秀打断他,“挡不住也要让他疼。”
她走到议事厅中央,站在天云王面前。
夫妻四目相对,天云王从她眼睛里看到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坚壁清野。”
天云王的眉头皱起来。
“什么意思?”
“把粮食烧了,把水井填了,把桥梁拆了,把路挖断。
把沿途所有能用的东西全部毁掉。
他赵敢再能打,也要吃饭,也要喝水,也要走路。
没粮食,他的兵吃什么?
没水,他的兵喝什么?
没路,他的兵怎么走?
不用打,饿都能饿死他。”
议事厅里顿时炸了锅。
“王妃,万万不可!那是咱们自己的百姓,自己的田地啊!”
“是啊王妃,毁了粮食,百姓吃什么?填了水井,百姓喝什么?”
“坚壁清野,这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蠢招啊!”
韩清秀转过身,看着那些反对的官员,冷笑一声。
“杀敌?我没想杀敌。我只是想让陈楚知道,天云八州不是好惹的。
他就是打赢了,得到的也是一片焦土。
他想杀我们,就让他杀。
杀完了,他得到什么?
一片荒无人烟的死地。”
她双手撑在桌案上,“坚壁清野,烧干净,埋干净,砸干净。
一粒米也不准留,一滴水也不准留,一条路也不准留。”
天云王站起来。
“那百姓呢?”
“那些种地的百姓,那些挑水的百姓,那些住在沿途村子里的百姓。他们吃什么?喝什么?”
“妇人之仁!”
韩清秀的声音尖利起来,“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你现在心疼他们,等赵敢打过来谁心疼你?
他们把粮食留给赵敢,让赵敢吃饱了来打你,你就高兴了?”
她转过身,不看天云王的眼睛,“要做大事,就要狠得下心。区区几万百姓,死就死了。
你将来若是能打败陈楚,还怕没有百姓?”
天云王站在那里,看着自己妻子的侧脸,他认识她二十年,从她嫁给他那天起,她就一直站在他身后。他当将军,她是贤内助,他造反,她是军师,他立国,她是王后。
二十年,他根本不了解她,或者说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一面,这一面只有在真正走投无路的时候才会露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
她说得有道理,不烧粮食,赵敢就有饭吃;不填水井,赵敢就有水喝;不拆路,赵敢的骑兵就能长驱直入。
然后呢?
然后城破,人亡,一切都完了。
“去办吧。”
韩清秀看了他一眼,转身大步走出议事厅。
天云王终究还是没能忍住,选择相信自己的夫人。
毕竟,这家底有一半是夫人的,他也不能一个人做主。
而且,韩清秀的弟弟死了,生气一点,坚壁清野也是正常的,至于百姓……
死一点也没关系。
甚至可以拿来当做威胁陈楚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