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目天人凌空而立,八只暗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全部睁开,像八盏灯笼悬在夜空。
楚一的刀已经劈出去了。天人境全力一击,刀锋裹着真气,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音爆声。
这一刀足以劈开城门,足以斩断河流,足以让任何天人以下的对手连反应都来不及做。
但八目天人只是抬起了一只手,两根手指,像捏一只飞虫,轻轻捏住了刀锋。
刀停在半空中,纹丝不动。
楚一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想抽刀,抽不动。
想弃刀,手像粘在了刀柄上。
八目天人的八只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表情。
那是一种更高层次的漠然,像人看着蚂蚁在手指间挣扎,不恨那只蚂蚁,也不可怜那只蚂蚁,只是觉得它的挣扎很有趣。
“天人初期。”
他的声音很平静,“在这个年纪,算不错了。可惜,你遇到的是我。”
手指轻轻一弹。楚一连人带刀倒飞出去,像一颗被弹飞的石子,撞穿了御书房的废墟,撞碎了宫墙,砸在广场的青石板上。
石板碎裂,碎石飞溅,尘土飞扬。
楚一趴在碎石堆里,刀还握在手里,虎口已经裂开,血流出来,滴在青石板上。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膝盖刚离地,又跪了下去。
不是他不想站,是站不起来。
八目天人那一弹指,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封住了他十几条经脉。
真气在体内乱窜,像一群受惊的野马。
八目天人没有看他,目光转向陈楚。
“我活了三百多年,在荒地这种烂地方,见过不少皇帝。有昏庸的,有精明的,有残暴的,有懦弱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但你这样的,头一回见。把荒地经营成九品王朝,把气运凝聚到这种程度,说实话,我没想到。”
他顿了顿,八只眼睛微微眯起来,金色的光芒收敛了几分。
“所以我是真心想给你一条活路。跟我走,入我门下,以你的资质,未必不能突破天人。
到时候天地之大,何处去不得?
何必困在这座即将倾覆的破城里,给一帮凡人陪葬?”
陈楚擦掉嘴角的血。
陈楚站直了身子,手按在剑柄上。
八目天人的脸变了变。
不是因为被冒犯,是因为他从陈楚的眼睛里没有看到恐惧。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皇帝,面对一个活了三百年的天人巅峰,眼睛里没有恐惧。
这不对。
他不再说话,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不是皮肤的颜色,是某种力量从内部透出来的光。
五指张开,虚空中的气运开始涌动,不是陈楚熟悉的紫金色国运,是一种灰白色的、像雾一样的东西。
那是他三百年来从楚国气运中截留的力量,是他种在楚国根基上的寄生藤。
灰白色的雾气凝聚成一只巨大的手掌,五指如山,从天而降。
还没有落下来,广场上的青石板已经开始碎裂,碎石被压成齑粉,齑粉被压进泥土里。
陈楚脚下的地面陷下去三寸。
陈楚出剑了。
不是普通的剑。他的剑上裹着一层紫金色的光芒,那是楚国的国运,是他亲手升起来的九品王朝之基。
剑锋划过,紫金色的剑气迎上那只灰白色的巨掌。两股力量碰撞在一起。
没有声音。
不是真的没有声音,是声音太大了,大到耳朵听不见。空气被压缩成白色的环状波纹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石板碎裂,宫墙倒塌,树木连根拔起。
楚一被气浪掀飞,撞在广场边缘的石栏上,石栏碎裂,他摔在地上,一口血喷出来。
陈楚退了七步。每一步踩下去,青石板都碎成齑粉。第七步的时候,他的后背撞在了乾清宫的柱子上,柱子裂开一道缝,灰尘簌簌落下。
八目天人退了半步。
他的八只眼睛同时睁大,不是愤怒,是惊讶。
“你竟然能动用国运?谁教你的?”
陈楚没有回答。他的虎口裂开了,血顺着剑柄往下流,滴在地上。他的手臂在发抖,五脏六腑像被一只大手搅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味。但他在笑。
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他的剑砍在八目天人的巨掌上时,感觉像是在砍自己。
不是左手砍右手的那种“自己”,是更深的、更本源的那种“自己”。
像一棵树的树冠在跟树根打架,看着是两股力量在碰撞,其实用的都是同一棵树的养分。
他明白了。八目天人也占据了一部分楚国气运。不是借用,是占据。
三百年来,他从楚国根基上截留气运,把自己变成了楚国的一部分。
陈楚能动用国运,八目天人也能。
两个人用的是同一个池子里的水,你舀一瓢,我舀一瓢,谁舀得多,谁就占上风。
但池子就那么大,两个人舀,谁也舀不满。
这不是打架,这是分赃。
八目天人也明白了。
他看着陈楚剑上那层紫金色的光芒,八只眼睛里的惊讶渐渐变成了贪婪。
“你竟然把国运凝聚到了这种程度。好,很好。本来只是想让你体面地退位,现在看来,不能让你走了。你这一身国运,我收下了。”
灰白色的雾气再次涌动,这次不止是手掌,是一个巨大的旋涡,从天而降,把整座广场都笼罩进去。
漩涡中心是一只巨大的眼睛,暗金色的,竖直的瞳孔,像某种远古凶兽的独眼。那是八目天人真正的力量,是天人巅峰的全力一击。
楚一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陈楚握紧剑柄,手上青筋暴起。
灰白色的旋涡压下来。
然后,一道枪芒从黑暗中刺出。
不是普通的枪。
那道枪芒很细,细得像一根针,暗红色的,像凝固了的血。它从漩涡的正中心刺进去,刺穿了那只暗金色的眼睛。
眼睛碎裂,旋涡崩塌,灰白色的雾气像被戳破的气球,四处逸散。
八目天人的八只眼睛同时瞪大。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恐惧。他认出了那道枪芒。
“陈竹!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第二枪已经到了。
这一枪不是刺向眼睛,是刺向他的气运根基,那些三百年来从楚国气运中截留的灰白色力量。
枪芒刺进去,像一根烧红的铁棍捅进了冰水里。
灰白色的雾气剧烈沸腾,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惨叫。那不是八目天人的声音,是他三百年来积攒的气运在蒸发。
每蒸发一缕,他的力量就弱一分。
他的脸开始扭曲,皱纹像刀刻一样深下去,头发从发根开始变白。
“陈竹!你想干什么?你竟然对我出手!我们三百年的交情……”
“交情?”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你们在我创建的国家里寄生三百年,吸我子民的血,吃我江山的气运,这叫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