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楚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斑。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一口气。
枕头上有阳光的味道,暖烘烘的,像小时候晒过的棉被。
他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头不晕了,眼不花了,四肢也不发软了。昨晚那种被抽空的感觉,像退潮的海水,已经退得干干净净。他握了握拳头,感受着体内重新充盈起来的力量,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然后他看见了那棵小树。
它就立在御书房的角落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棵普通的盆栽。但陈楚一眼就看出它又长高了,昨晚才到他腰,现在已经到他胸口了。
枝干从碧绿变成了淡金色,叶片也从金紫相间变成了纯粹的紫金色,每一片叶子都在微微发光,像无数只萤火虫停在树枝上。
根系从花盆里伸出来,扎进虚空。不是昨晚那种试探性的蔓延,是真正的扎根,无数条金色的根须像血管一样在虚空中铺开,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延伸到大地深处,延伸到冥冥之中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里。
陈楚走过去,伸手碰了碰那片最高的叶子。
指尖触到一片温热,不像昨晚那么烫了,是那种恒定的、持续的温暖,像摸到了活物的皮肤。一股暖流从指尖传遍全身,比昨晚更柔和,也更绵长。
“你又长大了。”他喃喃道。
小树像是听见了,叶片轻轻颤动,发出一阵悦耳的声响。
陈楚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玩意儿,不会是根据国力来长的吧?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门外就传来小顺子的声音。
“陛下,赵将军的军报到了。”
陈楚转过身。
“进来。”
小顺子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封火漆封口的军报,双手递上。
陈楚接过来,拆开,一目十行地扫过去。
赵敢又破了一城。
南越国顺城,守军八千人,半天破城,俘虏三千,余者溃散。赵敢的马蹄已经踏过了顺城的城门,距离天凤城不到四百里。
陈楚放下军报,看了一眼小树。
果然,小树的叶片比刚才更亮了,紫金色的光芒像流水一样在叶脉中流动,连带着整棵树的生机都旺盛了几分。
他明白了。
国力越强,小树长得越快。破城是开疆拓土,是增长国力,所以小树会兴奋,会长高。这不是盆栽,这是国运的具现,是大楚的根基。
陈楚走回御案后坐下,铺开纸笔,开始写圣旨。
“赵敢听令:继续攻杀,但不必过快。每破一城,务必肃清残敌,安抚百姓,重建官署。朕不急着要天凤城,朕要的是稳扎稳打,打下一城,消化一城。”
他放下笔,把圣旨递给小顺子。
“送去给赵敢。告诉他,仗打得不错,朕记着他的功劳。但别杀红了眼,南越国的百姓,将来也是大楚的百姓。”
小顺子接过圣旨,正要走,陈楚又叫住他。
“还有,传令周延,让他把安远国那边的降兵收拢起来,编成屯田军。安远国内乱,正是咱们消化战果的好时机。朕不急着扩张,先把吃进嘴里的肉咽下去再说。”
小顺子领旨,转身要走。
“等等。”陈楚又叫住他。
小顺子回过头。
“还有一件事。”陈楚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扶手,“镇南关那边,让工部派人去修城。城墙要加高加厚,街道要拓宽取直,房屋要重建。还有,从江海一带迁些百姓过去,给地给房给种子,免税三年。”
他顿了顿,“镇南关死了太多人,得有人去住。活人住进去了,死人才算真的安息。”
小顺子记下来,点了点头。
“陛下,还有一件事。”
陈楚看着他。
“天机楼的人传来消息,找到安大夫了。”
陈楚猛地站起来。
“安颜?找到了?在哪儿?”
小顺子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道:“在江海一带。安大夫一直在那里行医,已经和天机楼的人联系上了。而且……”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笑容,“安大夫已经治好了几个瘟疫病人。”
陈楚愣住了。
治好了?
那场从苏杭城蔓延开来、死了几万人、让整个江海一带十室九空的瘟疫,安颜治好了?
他想起那个穿素色衣裳、头发用木簪挽着、干干净净不施脂粉的女人。想起她站在御书房里说“民女没有把握治好,但民女愿意试试”时亮得像点了灯的眼睛。想起她被麒麟商会追杀、严玄战死、她下落不明时自己心里的愧疚。
她还活着。不仅活着,还在救人。不仅救人,还真的治好了。
陈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激动。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个字都比上一个更重。
小顺子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继续说:“天机楼的人还说,安大夫需要一些药材。她列了一个单子,让人送来京城。”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双手递上。
陈楚接过来,展开。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全是药材名。
“千年雪参”、“九叶灵芝”、“龙血藤”、“凤凰草”、“地龙髓”……
每一种都是市面上难得一见的珍品,有些甚至只在药王谷的典籍里见过名字。若是以前,户部尚书看见这张单子,怕是要当场哭出来。
但陈楚没有犹豫。
“给她。”
他的声音很平静,“让天机楼全力协助安颜,听她的指挥。她要什么药材,就给什么药材。她要多少人,就给多少人。国库搬空都没问题。”
小顺子愣了一下。
“陛下,国库……”
“朕说了,搬空都没问题。”
陈楚打断他,“药材没了可以再种,银子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安颜在江海救的不是一个人、两个人,是几万人、几十万人。那点药材算什么?”
小顺子不再说话,拱手抱拳。
“奴才这就去办。”
他站起来,转身大步走出御书房。
陈楚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安颜。
他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
不愧是老乡。
能干啊。
关键人美心善。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拿起一份奏折,看了几行,又放下。
脑子里全是安颜的影子。
她在江海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人欺负?她治瘟疫的方法,是不是用了现代医学的知识?如果是的话,那她大概率真的是穿越者,而且十有八九和他来自同一个地方。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虽然他当了皇帝之后,眼泪早就干了,但心里还是暖了一下。
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能有一个正常人,一个和他来自同一个地方、懂得什么叫“逻辑”的正常人,太难得了。
他得把人好好接回来。
好好谢谢她。
好好……
算了,先不想了。
他拿起奏折,继续批阅。
……
苏杭城。
安颜站在城门口,抬头看着那块被火烧过的匾额。
“苏杭”两个字已经被熏得发黑,但还能认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城里的景象,比她想的还要惨。
街道两旁的店铺全关了,门板上落满了灰,有的已经被撬开,里面空空荡荡,像是被洗劫过。路边的摊位上还摆着腐烂的蔬菜和水果,苍蝇嗡嗡地飞,恶臭扑鼻。
地上到处是干涸的血迹和粪便,还有一些不知名的液体,已经渗进了石板缝里,变成了黑褐色。
没有人。
一个人都没有。
整座城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安静得让人心慌。
安颜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回荡,一下一下,像在敲丧钟。
她走到一条巷子口,停下脚步。
巷子里躺着几具尸体。
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
他们的身上没有伤口,脸上没有痛苦,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像睡着了一样。但他们的皮肤上全是抓痕,深可见骨的抓痕,有些地方已经露出了骨头。
安颜知道,他们是在瘟疫发作时活活把自己抓死的。
那种痒,从骨头缝里钻出来,怎么挠都挠不到,怎么抓都抓不够。有人把自己挠得能看见骨头,还在挠。有人把头皮都挠掉了,还在挠。有人把眼珠子都挠出来了,还在挠。
安颜蹲下来,伸手合上一个孩子的眼睛。
孩子很小,三四岁,脸上还带着婴儿肥,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什么好梦。他的手里攥着一个布娃娃,布娃娃的脸上也全是抓痕。
安颜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她是大夫,是来救人的。
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沿着街道往前走,穿过空无一人的市集,穿过长满杂草的广场,穿过一座座荒废的宅院。
她在两个月前被麒麟商会追杀,跳进河里,顺流而下,漂了三天三夜,差点淹死,差点饿死,差点被河里的鱼啃了。她命大,被一个路过的女侠救了。
女侠叫沈青鸾,二十出头,穿着一身青色劲装,腰悬长剑,眉目如画。她是药王谷的弟子,奉师命下山采药,正好遇见安颜趴在河边,浑身是伤,只剩一口气。
沈青鸾把她背到附近的村子里,给她治伤,给她喂药,守了她三天三夜。
安颜醒来的时候,看见的第一眼就是沈青鸾的脸。那张脸很冷,像冬天的月光,但眼睛里有一团火。
“你是谁?为什么被人追杀?”沈青鸾问。
安颜没有隐瞒,把自己的身份、来历、去苏杭城的目的,一五一十全说了。
沈青鸾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是陈楚的人?”
安颜愣了一下。
“不是。我只是一个大夫。陛下……只是给了我一块令牌,让我去治瘟疫。”
沈青鸾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知不知道,药王谷和朝廷有合作?我师父前些日子派人送了一批药材去京城,说是给新军用的。”
安颜摇头。
“我不知道。我只是一个大夫。”
沈青鸾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好。我信你。”
她站起来,从腰间解下一个药囊,扔给安颜。
“你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这些药,你带着。我护送你去苏杭城。”
安颜接过药囊,愣住了。
“你为什么要帮我?”
沈青鸾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天空。
“因为你在救人。药王谷的规矩,医者济世救人。你在做我该做的事,我当然要帮你。”
从那以后,沈青鸾就一路护送她,从江边到苏杭城,走了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安颜一边赶路,一边行医。
她发现这场瘟疫的传播方式很奇怪。它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她和病人接触了无数次,沈青鸾也接触了无数次,两人都没有染病。它也不是通过水源传播的,有些村子喝的是同一口井的水,但只有一部分人染病。
它是通过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方式传播的。
她想起了前世的某些病毒,专门攻击特定免疫系统缺陷人群的病毒。但这个世界没有基因检测,没有显微镜,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靠猜。
她试着用现代医学的思路去治疗。隔离,先把病人和健康人分开。对症,发热的降温,脱水的补液,感染的消炎。支持治疗,补充营养,维持生命体征,让身体自己去对抗病毒。
她治好了几个人。
不是全部,只有不到一半。
但至少,有人活下来了。
消息传开,越来越多的人来找她看病。她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剩下的时间全在看病、采药、煎药、记录病例。沈青鸾帮她采药、帮她煎药、帮她照顾病人,两个女人忙得像陀螺。
一个月下来,她瘦了一大圈,手上的皮肤被药汁泡得发白起皱,眼睛下面全是青黑。但她的眼睛越来越亮。
她发现了一些规律。
这场瘟疫的源头,在苏杭城。
外围的村子虽然也有染病,但都是从苏杭城逃出来的人带出去的。越靠近苏杭城,染病的人越多,病情也越重。越远离苏杭城,染病的人越少,病情也越轻。
这说明,病原体在苏杭城。
她要找到它。
她要进入苏杭城,找到最原始的那一批病人,从他们身上提取样本,找到根治这场瘟疫的方法。
沈青鸾站在她旁边,看着那座死寂的城池,皱了皱眉。
“安颜,你确定要进去?这座城……已经死了。”
安颜点点头。
“我确定。”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沈青鸾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好。我陪你。”
两人并肩走进苏杭城。
街道上,到处是尸体。
有些已经腐烂了,露出白森森的骨头。有些被野狗啃过,面目全非。有些还保持着临死前的姿势,蜷缩着、扭曲着、伸出双手像是在求救。
安颜蹲下来,检查了几具尸体。
这些尸体的皮肤上全是指甲的抓痕,深可见骨的抓痕。有些人的指甲缝里还嵌着自己的皮肉。
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到城中央的广场上,她停下了脚步。
广场上堆满了尸体。
不是几具,是几百具,几千具。
它们被堆成一座小山,上面浇了火油,烧了一半,又熄灭了。烧焦的尸体和没烧焦的尸体混在一起,焦黑的骨头和白森森的骨头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安颜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不是怕,是怒。
这场瘟疫,本不该死这么多人。
如果朝廷能早点得到消息,如果她能早点赶到苏杭城,如果有人能早点把病人隔离、把尸体处理、把水源净化……
这些人,本可以不死。
但她没有时间愤怒。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向城北。
她听天机楼的人说过,苏杭城的瘟疫是从城北开始的。那里有一座观音庙,庙里的一个老尼姑是最早染病的人。她要去那里,找到瘟疫的源头。
观音庙不大,青砖灰瓦,院中种着一棵老槐树。
槐树下躺着几具尸体,是庙里的尼姑。
她们的脸上全是抓痕,手指弯曲成爪状,指甲缝里嵌着皮肉。
安颜绕过尸体,走进正殿。
正殿里,观音像还立在供台上,慈眉善目,低垂着眼帘,像是在看着脚下的什么东西。
安颜低下头,看见了那个东西。
是一个人。
一个老尼姑,蜷缩在观音像脚下,双手合十,像是在祈祷。她的脸上没有抓痕,身上也没有伤口,只是安安静静地蜷缩在那里,像睡着了。
但她的皮肤是黑色的。
不是腐烂的黑,是一种从内部透出来的、墨汁一样的黑。
安颜蹲下来,从药囊里取出一根银针,刺进老尼姑的皮肤。
银针拔出来,针尖上沾着一层黑色的黏液。
黏液在阳光下蠕动着,像是活的一样。
安颜的瞳孔微缩。
她终于找到了。
瘟疫的源头。
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沈青鸾。
“我需要一个干净的地方。一间屋子,一张桌子,一盆炭火。还有,把我带来的药材全部搬进来。”
沈青鸾点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安颜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具黑色的尸体。
她不知道这场瘟疫是谁制造的,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在苏杭城爆发,不知道它背后藏着什么阴谋。
她只知道,她是大夫。
大夫的职责,就是救人。
她蹲下来,从药囊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小心翼翼地采集了一滴黑色的黏液,装进瓶子里,塞紧瓶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