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雨桐愣了一下。
她在剧组待过，见过很多导演。
有些导演会说“你演得不对”，但说不出哪里不对。
有些导演能说出哪里不对，但说不出为什么不对。
陈默既说出了哪里不对，又说出了为什么不对。
而且说得很在理，让姜雨桐根本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你……真懂啊？”姜雨桐的语气变了，少了几分戏谑，多了几分认真。
“我说了，我不太懂表演。”陈默说，“但我懂人性。”
姜雨桐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过身，走回背景布前面。
“再来一遍。”
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
陈默每次都能说出问题所在，每次都能给出具体的调整方向。
姜雨桐从一开始的敷衍，到后来的认真，再到后来的——
崇拜。
这个词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她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对人物的理解，比她见过的很多专业导演都深刻。
她知道他是谁。
姑姑嘴里那个“窝囊废”，堂姐嘴里那个“离了我们家什么都不是”的男人。
可眼前这个人，站得笔直，眼神清亮，谈起剧本和人物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的光。
和“窝囊废”三个字，没有半点关系。
姜雨桐在心里把姑姑的话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那些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再来一遍。”陈默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好。”
姜雨桐深吸一口气，重新进入状态。
这一次，她把林晚的委屈、倔强、不甘、隐忍，一层一层地剥开，像剥洋葱一样。
演到最后一句“行，我改”的时候，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这才是林晚。
不是不想哭，是不能哭。
陈默看着监视器，沉默了两秒。
“这一遍可以。”
姜雨桐收了表情，走过来，凑到监视器前面看回放。
看着看着，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大叔。”
“嗯。”
“你以前真的没学过表演？”
“没有。”
“那你这些东西，从哪学的？”
“经历的过了自然就懂了……”陈默故作深沉道。
姜雨桐没说话，但心里在想——这个人，到底经历过什么？
“继续吧。”陈默翻开剧本的第二页，“下一场。”
姜雨桐接过剧本，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的眉毛挑了起来。
“吻戏？”
“嗯。”
“跟谁？”
“跟男主。”
“男主在哪？”
陈默指了指自己。
姜雨桐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大叔，你这是故意的吧？”
“剧本就是这么写的。”陈默面不改色，“试镜就要试全片段，不然我怎么知道你吻戏行不行？”
姜雨桐咬了咬嘴唇，脸颊浮上一层淡淡的红晕。
她不是没拍过吻戏。
在学校的话剧里，跟男同学借位拍过。
但那是借位，不是真亲。
而且那个男同学是个满脸青春痘的小胖子，她亲不下去，导演就改成拥抱了。
现在……
姜雨桐偷偷看了一眼陈默。
侧脸轮廓分明，下颌线干净利落，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性感。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行。”姜雨桐故作镇定，“怎么亲？额不是……怎么演？”
陈默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离了大概一米的距离。
“这场戏的背景是，男主跟林晚在加班之后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气氛到了，男主主动吻了林晚。”
姜雨桐咽了口唾沫。
“你演男主？”她明知故问。
“嗯。”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影棚里安静得能听见柔光灯的嗡嗡声。
姜雨桐的心跳越来越快。
她告诉自己，这是试镜，这是演戏，这是专业。
不是真的。
不是。
陈默往前走了一步。
离她更近了。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清冽的，像冬天的风。
陈默伸出手，轻轻托住她的下巴。
姜雨桐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的手指很热，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蹭在她的皮肤上，微微有些粗糙。
“林晚。”陈默叫了一声名字，声音很低。
姜雨桐张了张嘴，想说台词，但发现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
坏了！
她忘了……
台词是什么来着？
陈默看着她慌乱的表情，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松开手，退后一步。
“你走神了。”
姜雨桐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没有！”
“你刚才的眼神不对，林晚在这个时刻应该是紧张的、期待的，但你刚才的眼神是……慌乱。”
姜雨桐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因为这个男人说得对。
她不是演慌，她是真的慌了……
“再来一遍。”陈默说。
姜雨桐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状态。
陈默又走到她面前，托住她的下巴。
这一次她没有躲开视线，盯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深，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林晚。”陈默迅速进入状态，再次轻轻呼唤了一声。
姜雨桐的心跳快得像打鼓，但她忍住了，没有慌。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陈默低下头。
近了。
更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再近一点点，就要碰到了——
陈默停住了。
然后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卡。”
姜雨桐愣住了。
“怎么了？”
“情绪不对。”陈默说，“你刚才的反应是对的，但男主的时机不对。他应该再犹豫一下，让林晚先紧张，再靠近。”
姜雨桐张了张嘴，想说“我觉得挺好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也觉得哪里不太对。
不是演技的问题，是……
她说不上来。
“再来一遍。”陈默说。
第二遍，同样的情况。
陈默在快要碰到她嘴唇的时候停住了。
第三遍，还是。
第四遍，第五遍，第六遍。
每一次都是在最后一刻打住。
姜雨桐的耐心终于被磨光了。
“大叔！”她跺了跺脚，“你能不能拿出点专业精神来？”
陈默看着她。“我很专业。”
“专业？”姜雨桐气笑了，“你这叫专业？每次到最后关头就喊停，你这是演戏还是遛我呢？”
“我在找感觉。”
“找什么感觉？我看你就是有那个贼心没那个贼胆儿，压根儿就不敢真亲！”
陈默没说话。
姜雨桐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眼睛里有火。
“大叔，亲嘴还需要找感觉？这是演戏，又不是真的。职业素养懂不懂？你就把它当成工作，跟开会、跟签合同一样，就是一项工作而已。”
陈默看着她。
“你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