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床榻上的朱元璋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他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眼睛，此刻浑浊不堪，没有半点焦距。
朱元璋的视线在半空中虚无地扫过，最终停留在床边的朱楹脸上。
老人的眼神满是迷茫，看了许久，嘴角勉强扯出一个虚弱的弧度。
“煜儿……”
朱元璋的声音极其微弱，透着漏风的嘶哑。
“你长大了……长得真快……”
朱楹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老头子这是病入膏肓，老眼昏花，把满脸胡茬的自己当成了长大后的朱煜。
朱元璋吃力地抬起枯瘦的手，想要去摸朱楹的脸。
“爷爷没用……没能多陪你几年……”
朱楹伸出双手，一把握住那只冰冷枯槁的手，将其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爹。”朱楹声音沙哑，眼眶通红。
听到这声“爹”，朱元璋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浑浊的眼神出现了一丝波动，瞳孔微微收缩，似乎在极力辨认眼前之人的轮廓。
视线一点点聚焦。
面前这张脸，满是风霜，眉眼间透着久经沙场的冷硬，却又带着难以掩饰的悲恸。
不是那个四岁半的孙子。
是他的儿子。
是他那个被关在冷宫多年、最终在安南杀出一片天地的二十二子。
“老二十二……”
朱元璋看清了朱楹，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
朱楹紧紧握着朱元璋的手。
“我回来了。”朱楹咬着牙，强行压抑着情绪。
朱元璋看着这个儿子，眼底涌现出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欣慰，有懊悔，也有深深的无力。
他戎马一生，杀伐果断。
天下人怕他，百官畏他。
他给大明立下了无数规矩，却唯独没能给这个儿子一份完整的父爱。
冷宫的岁月，南下的放逐，甚至连孙子都被他强行留在京城。
他总以为自己是为了大明江山，为了朱家的天下。
可到头来，躺在这张病榻上，他才发现自己亏欠这个儿子太多。
“你回来了……”朱元璋反握住朱楹的手，手指干瘪却没有力气，“咱还以为……临死前见不到你了。”
朱楹眼底泛起泪光。
“太医院那帮庸医没用。我这就开方子，我一定能把你救回来。”
朱楹说着就要转身。
朱元璋却死死拉住他。
“别白费力气了。”朱元璋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极为艰难，“咱自己的身体，咱清楚。阎王爷要收咱，谁也拦不住。”
朱楹僵在原地。
朱元璋死死盯着朱楹的眼睛。
“老二十二，咱这辈子，没向谁低过头。”
老人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在积攒最后的力气。
“咱杀贪官，杀功臣，咱从来没觉得自己做错过。”
朱元璋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却越来越亮，那是回光返照的迹象。
“可唯独对你……”
朱元璋的手指松开了朱楹，无力地垂落在床榻上。
他看着床帐的顶部，眼角滑落一滴浑浊的老泪。
“对你不住......抱歉了，咱的好儿子......爹对不住你。”
这一句话，极轻，极淡，却用尽了这位大明开国皇帝一生的力气。
话音落下的瞬间。
朱元璋的双眼缓缓闭上。
原本微弱起伏的胸膛，彻底归于平静。
那只垂落在床榻上的手，彻底失去了温度。
“......”
寝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朱楹站在床前，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整个人凝固成了雕塑。
他看着床榻上再无声息的老人，脑海中一片空白。
“太上皇——驾崩！”
旁边的一名老太监猛地扑倒在地，发出凄厉到极点的尖锐哭喊。
这声哭喊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所有太医齐刷刷地磕头伏地，痛哭流涕。
朱楹没有哭。
他只是觉得胸口被掏空了一块，冷风直往里灌。
他缓缓转过身，步伐沉重地走向殿门。
殿外，朱煜正被嬷嬷牵着手。
看到朱楹出来，小家伙立刻挣脱嬷嬷，跑上前抱住朱楹的大腿。
“父王，爷爷醒了吗？”
朱楹低头看着儿子天真的脸庞。
他弯下腰，一把将朱煜抱在怀里，牵着他那只小手，迈过高高的门槛。
父子俩走出大殿。
院子里，秦王朱橞正带着一群皇子和嫔妃焦急地等候。
朱橞看到朱楹走出来，脸色一变，立刻大步迎上前。
“老二十二！父皇怎么样了！”朱橞一把抓住朱楹的胳膊，满脸急切。
朱楹看了朱橞一眼，没有说话，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朱橞浑身剧震，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父皇！”
朱橞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呼，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
身后的嫔妃和皇子们听到噩耗，瞬间哭声震天，纷纷涌向殿内。
大殿内外，哀嚎遍野，大明帝星就此陨落。
朱楹牵着朱煜，没有回头。
他一步步走到院落中央。
天空中，忽然飘下了白色的雪花。
这是应天府今年的第一场初雪。
雪花落在朱楹的肩膀上，落在朱煜的鼻尖上。
朱楹停下脚步，缓缓松开儿子的手。
他撩起衣摆，双膝重重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朱煜虽然不懂死亡的含义，但看着周围痛哭的人群和跪下的父亲，他也乖巧地跟着跪在一旁。
朱楹看着漫天飞舞的初雪，双手伏地。
他拉着朱煜，对着大殿的方向，重重叩首。
“儿臣，恭送太祖皇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