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煜怯生生地走出来。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大殿中央那个高大、陌生的男人。
朱楹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小小的身影。
眉眼，鼻子，嘴巴。
像，太像了。
那是血脉相连的悸动，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斩断的羁绊。
朱楹蹲下身子，朝朱煜伸出双手，声音微微发颤。
“煜儿……我是父王。”
朱煜愣在原地。
他看着朱楹，看着那张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脸。
下一刻，朱煜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迈开小腿，拼命地跑向朱楹，一头扑进了朱楹的怀里，双手死死搂住朱楹的脖子，放声大哭。
朱煜哭得撕心裂肺。
三年。
整整三年。
从出生到现在，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自己的亲生父亲。
小家伙把脸埋在朱楹宽阔的肩膀上，两只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攥着朱楹的衣襟，生怕一松手，这个只在梦里出现过的父王就会消失不见。
朱楹眼眶通红。
他抬起粗糙的大手，轻轻拍打着朱煜的后背。
“煜儿不哭。父王回来了。父王来接你了。”
朱标站在一旁，看着这对阔别重逢的父子，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挥手示意殿内的太监和宫女全部退下。
偌大的寝殿，只剩下他们三人。
朱煜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止住抽噎。
他从朱楹怀里抬起头，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
红肿的眼睛四下张望。
“父王，娘亲呢？”
朱煜扁着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委屈。
“大土豆说，娘亲长得可好看了。可是娘亲为什么不来看我？”
听到这句话，朱楹心里狠狠揪了一下。
他伸手抹去儿子脸上的泪痕，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
“你娘亲在安南。”
朱煜不解地歪着脑袋。
“安南很远吗？比应天还远吗？娘亲是不是不要我了？”
朱楹立刻摇头，双手捧住朱煜的小脸。
“胡说！你娘亲怎么会不要你。你娘亲肚子里，现在有了小宝宝。”
朱楹看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十分认真。
“大夫说，娘亲需要静养，不能长途跋涉。所以父王一个人快马加鞭赶回来接你。等咱们回了安南，你就能见到娘亲了。”
朱煜听到“小宝宝”三个字，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小宝宝？是弟弟还是妹妹？”
朱楹笑了笑。
“父王希望是个妹妹。一个和你娘亲一样漂亮的妹妹。”
朱煜立刻挺起小胸脯。
“那我要当哥哥了！”
朱楹重重点头。
“对，你要当哥哥了。你是安南王府的长子。以后，你要保护娘亲，也要保护妹妹。咱们煜儿是个男子汉，对不对？”
朱煜用力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
“对！我是男子汉！谁敢欺负娘亲和妹妹，我就打他！”
朱楹看着儿子这副认真的模样，心里的愧疚稍微减轻了一些。
他站起身，将朱煜单臂抱在怀里。
随后，朱楹转身看向一直沉默的朱标。
“皇兄。”
朱标走上前，神色十分疲惫。
“老二十二，你这一路辛苦了。三天从安南赶回京城，你也是拼了命了。”
朱楹没有接话，直奔主题。
“父皇到底怎么回事？太医院那帮人都是干什么吃的？”
朱标苦笑一声。
“父皇年事已高，早年打仗留下的暗伤太多。这段时间又因为削藩的事情，加上各路藩王闹腾，急火攻心。太医们用尽了办法，只能勉强吊着一口气。”
朱楹眉头紧锁。
“父皇现在人在哪里？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发现这寝殿里根本没有父皇的影子。”
朱标指了指殿外。
“父皇不在宫里。”
朱楹一愣。
“不在宫里？那在哪里？”
朱标叹息一声。
“安王府。”
听到这三个字，朱楹整个人僵住了。
安王府。
那是他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那是一个由冷宫改建、阴冷潮湿的院子。
朱楹不敢置信地看着朱标。
“皇兄，你开什么玩笑？父皇是太上皇，放着好好的皇宫不住，跑去那个破地方干什么？”
朱标看着朱楹，眼神十分复杂。
“父皇说，宫里太冷清。他非要带着煜儿搬过去住。他说，那里是你小时候住过的地方。他要在那里，把欠你的，都补在煜儿身上。”
朱楹的心口猛地一震。
朱标继续说道：“如今，父皇病重。在京的几位藩王，包括秦王、周王、代王，全都聚在安王府，轮流侍奉。”
朱楹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朱煜。
朱煜正睁着大眼睛看着他。
朱楹深吸一口气，对着朱标拱手。
“皇兄，我这就去安王府。”
朱标点头。
“快去吧。父皇一直念叨着你。太医说，父皇现在全凭着一口气撑着。你若能见他最后一面，也算尽了孝道。”
朱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抱着朱煜，大步走出寝殿。
宫道上，冷风阵阵。
朱楹用自己的披风将朱煜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颗小脑袋。
他的步伐极快。
每走一步，心里的情绪就翻涌一分。
老头子居然住进了安王府。
那个他曾经最想逃离的地方。
朱楹低头看向怀里的儿子。
“煜儿，你在安王府住得惯吗？”
朱煜从披风里探出头，声音清脆。
“住得惯。爷爷对我可好了。爷爷每天都陪我玩，还给我找了好多书。”
朱楹脚步不停。
“爷爷有没有骂过你？”
朱煜摇摇头。
“没有。爷爷从来不骂我。不过，爷爷有时候会看着我发呆。”
朱楹一愣。
“发呆？”
朱煜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
“对啊。爷爷有时候看着我，看着看着就哭了。他还经常在梦里说话。”
朱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爷爷在梦里说什么？”
朱煜歪着脑袋想了想。
“爷爷说，老二十二，你别怪咱。咱知道错了。老二十二，你回来看看咱吧。”
朱煜学着朱元璋的语气，奶声奶气地说着。
朱楹听着这些话，眼眶瞬间红了。
那个不可一世、杀伐果断的大明开国皇帝。
那个曾经把他关在冷宫、对他不闻不问的父亲。
竟然在梦里向他认错。
朱楹咬紧牙关，强行压下心头的酸楚。
他确立了一个目标。
治好老头子。
无论如何，必须把老头子从鬼门关拉回来。
然后，带着儿子回安南。
一家团聚。
谁也别想再把他们分开。
朱楹将怀里的朱煜抱得更紧了一些。
“煜儿，抓紧父王。”
朱煜乖巧地搂住朱楹的脖子。
朱楹怀着对儿子的愧疚，以及对朱元璋复杂到极点的心情，加快了步伐。
他几乎是一路小跑，疾步赶往安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