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证摆在眼前,那人再无从抵赖,只得默认了所有罪行。
霓安步步紧逼,追问他背后究竟受何人指使,那人却瞬间耍起了无赖,横竖不肯松口。
“姑奶奶,案子你都查得明明白白,罪我也认下了,哪来什么幕后之人?您可别总往阴谋诡计上猜。”
他梗着脖子,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硬邦邦道,
“我就是整日闲在家中闷得发慌,一时兴起装神弄鬼,故意膈应旁人寻点乐子罢了,难不成这也不行?”
任凭霓安如何追问,他都一口咬死,并无任何人暗中指使。
眼下物证虽能定他装神弄鬼的罪责,却始终抓不到半点幕后主使的实据。
明知大势已去,索性主动认下明面的罪过,看似服软认罪,实则死死藏住身后牵扯的幕后之人,认小罪、保大局,断尾换自保。
霓安心里清楚,再这般逼问下去也是徒劳,从这人嘴里根本撬不出半句实话。
可心底那股憋闷的不甘心翻涌而上,终究还是染红眼尾。
她满腔愤懑因而眼底不由泛起湿意,却始终没有落下一滴泪。
她并不是刻意强忍,也绝非天生冷漠不会落泪。
只是自记事起,师父常年进山采药,偌大的院落里常年只剩她孤身一人,被毒虫叮咬,被木石碎片划破皮肉,疼得放声哭喊,也从来无人安抚。
久而久之,因为哭也并不顶用,所以便慢慢学会了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
身后的许庐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少女被这耍混之人硬生生逼得眼尾红红,像极了自家的三花狸奴被欺负后杏眸水汪汪,眼底泛红的楚楚可怜样,
心头无端涌起一阵戾气,莫名烦乱,偏又说不清缘由。
他身为兵部尚书,那些罪大恶疾的人见了不少,他从未像今天一样感到心绪纷乱。
他行事利落,从无拖泥带水之时,评判旁人是非曲直,本就不是他分内之事。
换言之,此事算不上牵动仕途的重案,无论最终尘埃落定如何,背后盘根错节牵扯出何等人物,皆与他毫无干系。
这般权衡下来,依他素来杀伐利落的行事性子,最省心的法子便是直接将此人捆缚押下,径直丢去大理寺,交由谢齐渊处置便可。
可这眼前人皱着一张清丽小脸,眼尾红红的愣在那里不说话,又让他不能狠下心来这样做。
因而思绪尚且未及流转,身形已然先一步动了。
他抬手掣出那柄刚擦拭干净的长剑,腕势一旋,顷刻间便将那人衣衫割裂撕碎。
剑势收得极巧,堪堪擦着皮肉掠过,差一分便要划开肌理、见血露骨,却只留得一身狼狈,叫人胆寒。
那人尚且处在惊魂未定之际,他已跨步近身,剑尖一递,稳稳抵住那人咽喉要害,不用看就知道那人此刻定抖如筛糠。
“招,大人,我都招,求求您高抬贵手饶了我吧。”
许庐不语,只拿手中长剑稳稳抵住其咽喉分毫未动。
孙二吓得浑身僵直,半点不敢动,只能惶急地连声哀告求饶。
“姑奶奶,您就求求这位大人饶了小的吧。小人名叫孙二,原是戏班子里的练家子。自打老班主过世,他儿子接手戏班后,便整日游手好闲,泡在赌坊里。起初还只是小赌小闹,后来越发贪心,竟把全副身家都押了进去,欠下满身外债。就连戏台置办行头、布景的家什,也被他胡乱典卖一空。”
孙二话说到一半,抬手抹了抹眼角,神情凄惶难辨真假,不知是刻意惺惺作态博取怜悯,还是心底悲绪真情流露。
静默片刻,他才又哽咽着继续开口。
“可活人总得讨口饭吃。小的走投无路,只得在西街口支起小摊,耍些装神弄鬼的把戏混日子。来看热闹的,大都是和我一般穷苦的市井小民,整日劳碌奔波,到头来碗里也落不下几枚铜子。
原以为这辈子便只能这般潦倒度日,谁知冥冥之中似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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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意垂怜,前几个月,事情竟忽然有了转机。”
“那几日天寒日冷,往日里凑趣捧场的闲汉也都缩在家中不肯出门。小的心里凉透,照这般光景熬下去,怕是挨不过寒冬腊月,早晚要冻毙街头。
正当我心灰意冷,正要收摊离去之际,忽然走来一人。那人一身玄色衣衫衣上暗纹隐隐藏光,还泛着细碎的光泽。”
孙二一边絮絮诉说,一边悄悄往后缩着脖颈,想要避开剑尖寒意。
他这点小动作尽数落入许庐眼底。许庐缓缓将长剑撤开几分,示意他继续往下交代。
“那人抬手便往我破碗里掷了十两银子,这般阔绰手笔,小的这辈子从未见过。连忙殷勤凑上前去,那人却半句闲话也无,只默默塞来一张字条,让我装神弄鬼的吓人即可。
小的暗自琢磨,这又不是杀人越货的勾当,便一口应了下来。后来那人又把行事地点,从鱼龙混杂的西巷口改到了醉红轩的雅间之内,每过七日,便按时给我结算银钱。”
霓安目光地落在他脸上,瞧他言辞恳切,倒不似说假话。
霓安似是骤然忆起什么关键线索,当即开口沉声发问,
“那人交予你的纸条,所用纸张可是胡纸?”
孙二闻言一愣,满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胡纸?小的不懂这稀罕物件的名目,只记得那纸质地着实粗糙,边缘还有些划手,可偏偏韧性十足。当初不慎掉在地上,被往来车马碾踏过后,竟连半点破损都没有,结实得很。”
“就这些了吗?你可知那黑衣人的名号?”
孙二连连摇头,神色惶恐,
“他自始至终都没透露过姓名,小的也不敢贸然打探。只是有一回我去得太早,恰巧撞见他正与一人密谈,二人言谈间,一口一个明大人的唤着。
不多时,另一人推门而出。那人身形魁梧高大,眉眼轮廓分明是胡人样貌,一身穿戴却又是中原士人装束,瞧着格外违和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