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峥慢慢站起身,从旁边拉过一件略显老旧的黑色风衣披在肩上。
没有风起云涌的天地异象,也没有惊雷滚滚的神明法旨。他只是极其平常地整理了一下衣领,抚平了风衣上的几处褶皱。
这件衣服陪他从大明朝一路杀到现在,上面补了又破,破了又补。虽然现在他随便从哪扯一块高维布料,都能做出一件能抵御恒星爆炸的绝世神装,但他就是舍不得丢掉这件充满补丁的旧风衣。
“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啊。”
顾峥轻声嘟囔了一句。他迈开腿,踩着那双磨平了底的千层底老布鞋,慢悠悠地走下了台阶。
此时的四合院里,正是一天中最热闹、最具生活气息的时刻。
夕阳的余晖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一阵微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林青雨正坐在老槐树下的青石板上。她挽着袖子,拿着一个小水壶,耐心地教着安安怎么给那些从仙女座移栽过来的灵草浇水。
安安举着那个对她来说有些大的水壶,晃晃悠悠的。大半的水都浇在了自己的脚背上。这小丫头也不恼,反而乐得咯咯直笑,头顶那对晶莹剔透的白玉龙角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顾峥看着这一幕,停下了脚步。
他的黑金眼眸里没有一丝杂念。那股足以撕裂多元宇宙法则的庞大力量,此刻温驯得如同一汪平静的春水。他没有打算把这次关乎自身终极命运的超脱,搞成一场生离死别、惊天动地的悲壮史诗。
他这辈子最烦的就是煽情。那些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离别戏码,留给那些话本里的苦情男主去演就行了。
顾峥放轻脚步,走到林青雨身边。
他没有出声打断这对祖孙的玩闹。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目光在妻子那张被岁月偏爱、依旧温婉如昔的脸庞上流连。
林青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放下手里的水壶,偏过头看着顾峥。
“怎么了?”林青雨的眼底带着一丝疑惑。她敏锐地感觉到,丈夫今天的眼神虽然和平时一样散漫,但却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邃。
就像是在看一幅想要永远刻在灵魂深处的画卷。
“没怎么。就是看你教孩子浇水,这笨手笨脚的样子,也不知道随了谁。”
顾峥轻笑了一声。他顺势弯下腰,在林青雨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这个吻很轻,就像是羽毛拂过水面。却带着一种倾尽六百年岁月的郑重与眷恋。
“讨厌。孩子还在呢。”林青雨脸颊微红,轻轻推了推顾峥的胸膛。但她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却全都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怕什么,这小丫头懂个屁。”
顾峥直起身,伸手捏了捏安安肉乎乎的小脸蛋。
“爷爷,安安才不笨!是大黄不听话,把水壶撞翻了!”
安安撅起小嘴,理直气壮地把锅甩给了趴在一旁打瞌睡的大黄狗。大黄狗无辜地呜咽了一声,把脑袋埋进爪子里装死。
顾峥被这小丫头逗乐了。
“行行行,安安最聪明。爷爷出门散个步,你乖乖听奶奶的话,别总去揪大黄的尾巴。”
说完,顾峥转过身。他那宽阔的背影在夕阳的拉扯下,显得格外的挺拔。
他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顺着院子的青石小路,溜达到了后院的凉亭边。
凉亭里。
一场激烈的“厮杀”正在上演。
秦始皇和顾小宝,这一老一少正对着一张玉石棋盘,杀得难解难分。
顾小宝手里紧紧捏着一颗“炮”,眉头紧锁,额头上的黑金龙角甚至因为思考过度而微微发烫。
“你这小子,棋路也太野了点!”
嬴政瞪着眼睛,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上满是嫌弃。
“你爸当年下棋那是臭棋篓子。你倒是青出于蓝,这‘连环马’用得比韩信还要阴险。”
“嘿嘿,政爷爷,这就叫长江后浪推前浪。您这老将今天怕是保不住了。”顾小宝得意地挑了挑眉。
顾峥走到棋盘边。
他没有出声,就那么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盘已经陷入焦灼的残局。
嬴政的“老将”被小宝的双马和一门炮逼在角落里,眼看着就要无路可退。但嬴政的“车”却卡在一个关键的位置,只要再走两步,就能直接来个海底捞月,反杀小宝。
顾峥看着儿子那得意洋洋、自以为胜券在握的样子。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伸出一根手指,毫不客气地在小宝的脑袋上敲了个爆栗。
“哎哟!爸你打我干嘛!”
顾小宝捂着脑袋,不满地嚷嚷起来。
“打你是因为你这脑子长了五百年,还是跟榆木疙瘩一样不开窍。”
顾峥翻了个白眼。
“你以为你把政哥逼入死角了?你也不看看他那只‘车’停在哪。那是留着给你挖坑的。你再往前走一步,不仅你的马保不住,连帅都得搭进去。”
“啊?”小宝一愣,赶紧低头去重新审视棋局。这才惊出一身冷汗。
顾峥没有再理会儿子,而是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秦始皇。
这位千古一帝此刻正端着紫砂茶杯,脸上挂着被看破棋路的几分尴尬,但更多的还是对顾峥的纵容。
“政哥。”
顾峥突然伸出手,越过棋盘。
他并没有去动小宝的棋子,而是指尖轻轻一点,直接把嬴政那颗作为杀招的“车”,挪到了一个毫无用处的废棋位上。
“你……”嬴政眼珠子一瞪,胡子都快气歪了。“观棋不语真君子!你这当面挪寡人的棋子,还要不要点脸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自己是君子了?”
顾峥耸了耸肩,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地痞模样。
“这步废棋,算我替这臭小子悔的。以后下棋归下棋,别总拿你那套帝王心术来坑我儿子。”
顾峥说着,转头看向正在揉脑袋的小宝。
他那双向来散漫的眼眸里,破天荒地闪过一丝严父般的郑重。
“小子。”
顾峥伸手,在那对黑金色的龙角上用力揉了一把。
“你现在也是有老婆孩子的人了。别成天跟长不大的混子一样,到处惹是生非。”
“收一收你那点嚣张的气焰。遇到事情,多动动脑子,别总想着像老子当年那样,光靠拳头去解决问题。”
顾峥拍了拍小宝的肩膀,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传承意味。
“你是华夏的太子。以后这个家,还有这片星海。你得扛起来了。少惹你妈生气,听见没?”
顾小宝被父亲这突如其来的郑重搞得有些懵。
在他的记忆里,顾峥从来没有用过这种近乎交代后事的语气跟他说话。
“爸……你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你不是要去散步吗?怎么搞得好像要去哪打大仗一样?”
小宝有些不安地拉住了顾峥的风衣袖子。
“打什么仗。这全宇宙还有谁敢跟老子打?”
顾峥笑着拍开儿子的手,重新把双手插回了风衣的口袋里。
他那挺拔的脊背在夕阳下被拉得修长。就像一个吃饱了饭、准备出门去胡同口找老头下象棋的京城大爷。
“我就是最近吃得太饱了,觉得这片宇宙有点小。我去外面看一眼。”
顾峥没有再回头。
他背对着凉亭里的秦始皇和小宝,也背对着还在老槐树下教孙女浇水的林青雨。
他抬起右手,在半空中随意地挥了挥。
“很快就回来吃晚饭。给我留碗汤。”
没有撕裂虚空时的空间震荡。也没有什么惊世骇俗的光影特效。
顾峥说完那句话后。他的身影,就在这充满烟火气的四合院里,开始一点点地变淡。
就像是一滴水,自然而然地融入了浩瀚无垠的大海。又像是一缕阳光,悄无声息地消散在了初秋的微风中。
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惊呼。连趴在草地上的大黄狗都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的能量波动。
顾峥,就这么平静地,从这个他守护了六百年的世界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