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么名字?”
林涛低声的问道。
他蹲在无腿男人面前,没靠太近。
消防斧垂在右侧。
斧刃没有抬起。
可只要地上那人再往前扑一下,这把斧头就会先一步落下。
陈宇的脚踝还被抓着。
那只手很瘦。
指节突起,指甲翻裂,缝里全是黑血和泥。
可力气大得吓人。
陈宇低头看着他。
无腿男人抬起头,嘴巴张开。
“呜……啊……”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破。
哑。
他拼命想说话。
脸上的筋一根根绷起。
可除了呜咽,什么都没有。
陈宇皱眉。
“他说不了话。”
林涛只吐出两个字。
“舌头。”
陈宇一怔,弯腰看过去。
无腿男人嘴里空了一截。
舌根像被人割过,只剩一团变形的肉。
喉咙位置也有一道旧疤。
陈宇后背一下麻了。
“操……”
他声音低了下去。
“这不是装的。”
无腿男人听见这句话,抓着陈宇脚踝的手更紧了。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
还有一股说不出的急。
像有一肚子话要往外倒,可出口早就被人堵死了。
陈宇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那时候,他们刚摘掉眼罩。
刑房里黑得厉害。
这个从暗处爬出来的东西就出来到处抓人。
他当时也在叫。
也在伸手。
他们以为那是密室NPC。
以为他是吓人的怪物。
后来他突然扑向众人。
林涛一斧头下去,砍断了他的手。
那时候没人觉得不对。
密室嘛。
怪物嘛。
谁会管怪物疼不疼?
可现在再看。
那根本不像怪物暴起。
更像一个被折磨到精神崩坏的人,在看见活人后,本能地抓住最后一根绳子。
只是他已经不会求救了。
也说不出求救。
陈宇喉咙滚了一下。
胸口那股火,堵得更狠。
林涛盯着无腿男人。
“你认识周启成?”
无腿男人眼珠一颤。
他张嘴。
“呜!呜呜!”
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可他点头了。
点得很急。
陈宇眼神一凝。
“他认识周启成。”
林涛又问:
“周启成抓你来的?”
无腿男人再次点头。
这一次幅度更大。
他整个人都在抖。
断腿处拖在污水里,血丝被水冲开,一缕一缕散出去。
陈宇看着那片血,脑子里忽然有根线接上了。
郑彩兰。
王元国。
黎文忠。
三个人都被周启成抓到了。
一个负责调包。
一个负责运输。
一个负责筛选。
这三个人,撑起了医院到第一段运输的黑链。
可这条链最上面,还有一个人。
张子诚。
那个纳税大户。
那个慈善家。
那个儿童救助基金会发起人。
那个把婴儿档案当货单,把血型、性别、健康情况当价格标签的人。
周启成查了十年。
他知道郑彩兰。
知道王元国。
知道黎文忠。
甚至知道十年前那件蓝灰色夹克被人动了手脚。
他把旧案里能抓的人,一个个拖进来。
那他怎么可能放过张子诚?
怎么可能?
陈宇猛地抬头。
他看向林涛。
林涛也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说话。
可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陈宇慢慢蹲下。
他盯着无腿男人那张被血和灰糊住的脸,声音一点点发紧。
“你是不是……”
他停了一下。
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下一秒,他还是说了出来。
“张子诚?”
无腿男人僵住了。
真的僵住了。
抓着陈宇脚踝的手停在原地。
嘴巴半张着。
喉咙里的呜咽也断了。
只有眼珠还在动。
他死死盯着陈宇。
先是惊。
然后是怕。
最后,那双浑浊的眼里翻出一股怨毒。
陈宇心口一沉。
“你真是张子诚?”
无腿男人突然疯狂点头。
他点得太急,额头直接磕在地砖上。
陈宇脸色变了。
张子诚。
真的是张子诚。
他现在就趴在他们脚下。
像一团被丢回阴沟里的烂肉。
陈宇半天没说话。
他们一直以为张子诚还在外面。
结果这条黑链最上面的人,早就被周启成拖进了地狱。
还拖成了这副鬼样子。
林涛沉声道:
“周启成早就抓到他了。”
陈宇咬着牙。
“可他没杀。”
林涛点头。
“因为死人不会说话。”
这句话,周启成说过。
他不杀郑彩兰。
不杀黎文忠。
不杀王元国。
不是因为仁慈。
而是因为他的孩子还没找到。
那张子诚呢?
最该死的人在这里。
周启成却还留着他。
只能说明一件事。
张子诚可能知道更多。
至少,周启成一直相信他知道。
陈宇低头看着张子诚。
眼里刚冒出的那点复杂,很快退了下去。
他想起周小然。
也想起阳阳脸色发紫,躺在张佳怡怀里的样子。
陈宇的手指一点点攥紧。
可怜?
眼前这个东西当然惨。
但那些孩子呢?
那些孩子连惨叫的机会都没有。
他们被抱走的时候,可能连话都不会说。
也不会记得父母的脸。
陈宇低声道:
“你活该。”
张子诚猛地抬头。
他嘴里发出更急的呜咽。
“呜!呜呜!”
他拼命摇头。
又拼命点头。
像是要解释。
又像是在求饶。
陈宇冷笑了一声。
“现在想说了?”
“舌头没了,才知道话重要?”
张子诚身体抽了一下。
他松开陈宇脚踝,残缺的手往地上一按。
然后开始划。
指甲刮在水泥地上。
陈宇一把按住他肩膀。
“你干什么?”
张子诚挣扎起来。
他只剩一只残手。
指尖磨破,血立刻渗出来。
他用那点血,在污水和灰尘里划。
一下。
两下。
笔画歪得厉害。
根本看不清。
陈宇皱眉。
“他要写字?”
林涛按住陈宇手腕。
“别挡着。”
陈宇立刻松开一点。
张子诚趴在地上,用仅剩的手指继续划。
血刚冒出来,就被污水拖散。
刚写出一点,又糊成一团。
他急得整张脸都扭了。
喉咙里不断挤出破碎的声音。
“呜……呜呜……”
林涛盯着地面。
“慢点。”
张子诚听见这两个字,身体停了半秒。
然后他像是强行压住惊恐,一笔一笔往下划。
陈宇蹲在旁边,眼睛死死盯着地面。
“不对。”
陈宇伸手抹开旁边那滩水。
“再写。”
张子诚抬头看他,满脸的着急。
陈宇冷声道:
“你要是知道周小然在哪,就写清楚。”
张子诚听见“周小然”三个字,整个人猛地一震。
这反应太明显了。
陈宇和林涛同时看向他。
林涛声音压低。
“你知道周小然?”
张子诚嘴巴张大。
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叫。
“啊——”
叫声刚起,又断在那道伤疤里。
他疯狂点头。
然后低头继续划。
这一次,他比刚才更急。
手指在地上抠出血痕。
指甲裂开一块。
血拖出一道歪斜的线。
陈宇屏住呼吸。
林涛也没再说话。
他像抓住最后一口气。
用仅剩的手指,拼命划出一个模糊的字——
“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