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子诚用仅剩的手指,拼命划出一个模糊的字——
“周”。
陈宇的呼吸停了一下。
林涛也低下头。
地上的血被污水一冲,那个“周”字边缘立刻散开。
陈宇猛地伸手,用袖子把旁边的水擦开。
“继续写!”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可那股火,压不住。
张子诚趴在地上,残缺的身体一阵抽动。
他抬头看了陈宇一眼。
那张脸已经看不出半点电视里的体面。
西装。
捐款。
慈善家。
全碎了。
现在趴在污水里的,只是一块还会喘气的烂肉。
儿童救助基金会发起人。
江城生物医药企业家。
张子诚。
如今,他只能用自己的血写字。
这就叫现世报。
但陈宇笑不出来。
林涛半蹲在旁边,消防斧垂在右手。
他的视线一半落在张子诚身上,一半压着远处的黑暗。
李贺还在跑。
那边偶尔传来管道震动声。
林涛没有催。
他知道,这几个字很重要。
张子诚低下头。
指尖按在地砖上。
血痕歪歪扭扭。
他写得太急,手指一滑,刚成形的笔画又被污水糊掉。
“别抖!”
陈宇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张子诚疼得整个人一缩,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
“呜……呜呜……”
“现在知道疼了?”
陈宇盯着他,眼底发红。
林涛抬眼看向陈宇。
“让他写。”
陈宇咬住后槽牙。
几秒后,他松开了手。
他用手掌把地上的污水往外抹。
手掌沾满血泥,他连看都没看。
“写清楚。”
“周小然。”
“他在哪?”
张子诚听见这个名字,眼珠又剧烈颤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写。
周。
小。
然。
三个字一点点出现。
张子诚写完“周小然”三个字后,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陈宇。
那眼神里有怕。
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急。
陈宇心里忽然沉了一下。
不对。
他声音发紧。
“后面呢?”
“写。”
张子诚低下头。
手指继续划。
已。
经。
陈宇的瞳孔一点点缩紧。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
张子诚没有停。
他像抓着最后一点力气,继续往下写。
死。
了。
最后一笔落下时,张子诚整个人重重趴回地上。
污水溅开。
地面上,那行字清清楚楚。
周小然已经死了!
陈宇僵在原地。
好几秒,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周小然。
周启成找了十年的儿子。
那个让周启成从父亲变成囚犯,又从囚犯变成疯子的孩子。
死了。
已经死了。
陈宇猛地抬手,一把揪住张子诚的衣领。
“你放屁!”
张子诚被他拽得上半身离地。
断腿处在污水里拖出一条血痕。
他张开嘴。
“呜!呜呜!”
他疯狂点头。
额头一下下撞在陈宇手背上。
像是在证明。
也像是在求陈宇相信。
更像是在说,这不是他现在编出来的谎。
陈宇眼睛彻底红了。
“怎么死的?”
“谁杀的?”
“卖给谁了?”
“说啊!”
张子诚嘴巴张到最大。
可他没有舌头。
只有一团被割坏的肉,在喉咙深处抽动。
他发不出完整的字。
陈宇的手在抖。
他想一拳砸下去。
可拳头悬在半空,硬是没落。
这一拳打下去,爽是爽了。
线索也可能没了。
他妈的。
陈宇第一次觉得,理智这东西真碍事。
林涛开口。
“周启成知道吗?”
陈宇一愣。
他低头看向张子诚。
张子诚听见“周启成”三个字,身体明显缩了一下。
那不是普通的害怕。
那是被折磨到骨子里的反应。
他拼命摇头。
又拼命点头。
动作乱得没有意义。
陈宇皱紧眉。
“到底知道,还是不知道?”
张子诚急得喉咙里全是破音。
“呜……呜呜……”
林涛看着他,声音很沉。
“周启成问过你。”
张子诚停住了。
林涛继续道:“问了很多次。”
张子诚的眼珠颤了颤。
这一次,他慢慢点头。
陈宇心口猛地一沉。
林涛看向地上那行血字。
“他很可能听过这句话。”
陈宇转头看他。
“那他为什么还问郑彩兰?”
“为什么还问黎文忠、王元国?”
林涛没有立刻回答。
远处,一根金属管忽然响了一下。
咣。
两人同时看向黑暗。
林涛收回视线。
“因为他不信。”
陈宇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林涛的声音很低。
“张子诚说周小然死了。”
“可张子诚这种人,嘴里每一句话都可能是假的。”
“周启成折磨他,把他弄成这样,不是没问出答案。”
“是问出来了,也不愿信。”
陈宇低下头。
地上那行字刺得人眼睛发疼。
林涛继续说:“所以他抓郑彩兰,抓黎文忠,抓王元国。”
“他不是只想证明黑链存在。”
“他是想从不同人口中,听见另一个答案。”
“哪怕那个答案是假的,也够他再撑一天。”
陈宇的手慢慢松开。
张子诚摔回污水里,发出一声闷响。
陈宇脑子里闪过周启成在广播里一次次嘶吼的声音。
我的孩子在哪?!
那不是单纯的逼供。
那是一个父亲,把最后一口气吊在一句谎言上。
哪怕所有证据都告诉他,孩子没了。
他也要再问一遍。
再问一个人。
再抓一个人。
再逼出一个可能。
只要没人亲手把“死了”两个字钉死,他就还能活下去。
陈宇忽然低声骂了一句。
“操。”
张子诚又动了。
他趴在地上,用残手撑着,往前爬了一点。
手指再次按在地面。
他还要写。
陈宇立刻蹲下。
“还有?”
张子诚疯狂点头。
嘴里发出急促的呜咽。
比刚才更急。
陈宇用袖子把那行字旁边的污水擦干净。
“写!”
张子诚的手指落下。
这一次,他写得更乱。
血已经不够清晰。
指尖磨得翻开了肉。
他划出第一笔,又被污水冲散。
陈宇伸手挡住水流。
“慢点!”
张子诚急得整张脸都扭了。
他重新写。
一竖。
一横。
笔画刚出来,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哐当!
像有一扇金属门被人从里面撞开。
紧接着,是李贺压低的咒骂声。
“妈的……这边也封了?”
声音不远。
还带着回音。
陈宇猛地抬头。
又是一阵急促脚步声。
李贺还在找出口。
或者控制室。
更要命的是,刚才那一下停顿太近了。
近到陈宇甚至怀疑,李贺是不是听见了什么。
陈宇低头看向张子诚。
张子诚还在写。
那一笔歪得厉害。
被水泡开后,只剩一截骨头似的笔画。
像“李”的开头。
也像“尸”的半边。
更像一个没封口的“井”。
陈宇的牙咬得发响。
留下来。
逼张子诚写完。
也许能知道周小然怎么死的。
也许能知道买家。
也许能知道尸体在哪。
也许能知道张子诚还藏着什么。
可是李贺呢?
李贺还活着。
他一旦离开这里。
今天这些人拼命换来的真相,可能又会被埋一次。
陈宇抬头看向林涛。
“怎么办?”
林涛看着张子诚。
张子诚趴在地上,半截身体烂在污水里。
他没腿。
断了一只手。
舌头没了。
现在连爬快一点都做不到。
林涛说:“他跑不了。”
陈宇看向黑暗深处。
“死人不会说话。”
“李贺活着,所有人都会闭嘴。”
陈宇胸口起伏了两下。
他低头,死死盯着张子诚。
张子诚还在急着写。
他似乎听懂了两人要走,喉咙里发出更大的呜咽。
“呜!呜呜!”
他用残手抓向陈宇的裤腿。
陈宇一脚踩在他手腕旁边。
“你最好活着。”
陈宇俯下身,一字一顿。
“等我们回来。”
“把没写完的,全写出来。”
张子诚瞪大眼睛。
陈宇松开脚,站起身。
他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行血字。
“走。”
林涛已经迈步。
两人冲进李贺声音传来的方向。
身后,张子诚趴在污水里,仍用那根快废掉的手指继续划。
没人再看见。
血被水拖散。
地上那个未完成的字,只剩半边。
远处黑暗里,李贺的声音突然炸开。
“周启成!”
“你不是想知道你儿子在哪吗?”
“出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