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天工阁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代表什么。
那一百零八尊鼎，每一尊的内部阵法结构都是天工阁的核心机密，从未外泄。
唐龙只靠听了十息，就摸透了？
姜锋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姜万锤：“父亲，这个人……”
“继续看。”
姜万锤打断他，重新坐下，目光死死锁在唐龙身上，“他还没开始真正的炼制。”
唐龙收回左手，右手握锤，再次落下。
这一次，锤头砸在矿坯的另一处裂纹上。
咔——
逆鳞玄铁表面裂开一道细小的缝隙，内部的矿力顺着缝隙涌出，却没有暴走，而是被唐龙的灰白炉火精准地引导到鼎内。
第三锤。
第四锤。
每一锤都精准无比，每一锤都恰好落在矿脉的节点上。
逆鳞玄铁的暴烈矿力，在他手下变得服服帖帖。
陆青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系统面板上，唐龙的气运金线已经浓到快要溢出，而他右臂中的道韵也越积越多。
观礼台上，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七十二号鼎位的异常。
“那个散修……他的锤法有问题。”
“什么问题？”
“太准了。”
准到不像人类能做到的地步。
每一锤落下，矿坯的反应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姜锦眉头紧皱：“他真的只是个矿工？”
姜锋没说话，只是盯着唐龙的动作。
片刻后，他轻声开口：“万锤门的一锤定音讲究的是力道，天工阁的乱披风锤法讲究的是锤炼次数，但这个人……”
“他讲究的是共鸣。”
姜万锤接过话头，声音低沉：“他不是在炼器，他是在和矿坯对话。”
话音刚落，唐龙第十二锤落下。
逆鳞玄铁表面的所有裂纹同时亮起，矿力在一瞬间彻底被引导出来，顺着鼎内的阵法纹路流转一周，最后全部汇聚到矿坯中心。
唐龙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疲惫。
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唐龙收回左手，右手重新握紧锤柄。
第三锤落下。
叮。
逆鳞玄铁表面的裂纹开始闭合。
气运金线已粗如儿臂，将唐龙整个人笼罩在内。
“有点意思。”
场中，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赤岩宗的火系天才已经完成了粗胚，正在淬火。铁浮屠的黑袍弟子也进入了最后的铭文阶段。各种法宝的雏形在鼎中闪烁，灵光四溢。
唐龙这边，还在敲打。
一百锤。
两百锤。
他的动作机械而重复，但每一次落锤的力道和角度都在微调。汗水顺着粗糙的脸颊滴落，砸在滚烫的鼎壁上，化作白气。
姜万锤看得很入神。
“他在用锤法洗练矿材的杂质。”姜锋在一旁解释，“逆鳞玄铁杂质极多，常规手法需要用地火煅烧三天三夜。他这是想靠物理捶打强行排杂。”
“不止。”姜万锤摇头，“他是在重塑玄铁的内部结构。你看那些裂纹，不是碎了，是重新排列了。”
观礼台上，有人开始不耐烦。
“那散修还在敲？别人都快收尾了。”
“估计是卡住了，逆鳞玄铁哪有那么好炼。”
“白费力气，等会儿时间一到，看他怎么交差。”
议论声中，唐龙的动作突然停了。
他放下破铁锤，双手按在鼎沿上。
炉火骤然收缩，全部钻入矿坯之中。
嗡——
七十二号鼎剧烈震颤。
一道光柱从鼎口冲天而起，直入云霄。
光柱中，隐约可见一柄短刀的虚影在翻滚，刀身布满天然的鳞片纹路，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锋锐之气。
“器成！”
负责评判的长老霍然起身，声音里透着惊愕。
“引动天地异象？这怎么可能！”
“逆鳞玄铁最多只能炼制出地阶法宝，怎么可能引动异象？”
“快看那刀纹！是天然生成的器纹！”
姜万锤目光锁定那道光柱，双手攥紧了座椅扶手。
“不是逆鳞玄铁的功劳。”姜万锤声音沙哑，“是他把那块废铁，敲成了灵胚。”
灵胚。
那是天阶以上法宝才有的雏形。
广场陷入安静。
所有炼器师停下动作，望着七十二号鼎。
试炼场上，鼎火渐次熄灭。
赤岩宗的弟子最先收工。他从鼎中捞出一柄火红长枪，尖带着还未散尽的灼热气息，通体流光溢彩。评判长老过去一验，喊道：“紫晶阶上品！”
掌声稀拉拉响起来。
紫晶阶上品，放在普通炼器比试中已属上乘，但今天这场面，观众的胃口早被七十二号鼎那道冲天光柱给撑大了。
铁浮屠的黑袍弟子紧随其后。
一面圆盾，铭文密布，灵力流转间散出幽蓝辉光。
“紫晶阶上品！”
又是紫晶阶上品。
接下来，各家弟子陆续交出成品。
品质大多集中在紫晶阶中品到上品之间，偶有几件滑落到下品，炼制者脸上挂不住，灰溜溜退场。
“今年整体水平不低。”观礼台上，有长老点评，“六家大宗的弟子都拿出了真本事。”
“赤岩宗那杆枪不错，铁浮屠的盾也有看头。”
“万锤门自家的种子弟子呢？”
“紫晶阶中品，中规中矩。”
议论声中，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飘向同一个方向。
七十二号鼎。
唐龙还在敲。
整个试炼场就剩他一个人没停手。锤声孤零地回荡在广场上空，频率稳定，不急不缓。
周围的炼器师已经全部退到场边，或围观，或窃窃私语，但没人催促。
那道光柱虽然消散了，可余韵还悬在所有人心头。
半柱香过去。
唐龙终于收了锤。
他把那把破铁锤往鼎台上一搁，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
广场安静下来。
唐龙伸手探入鼎中。
灰白炉火在他掌心跳了跳，像是不舍。他拍了拍鼎壁，火光便乖退去。
手掌再抬起时，指尖夹着一柄短刃匕首。
通体漆黑。
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黑，而是深不见底，如深渊般的黑。
刃身不过一尺三寸，形如蛇信，两侧微内弧。
最惹眼的是刀身上那些暗红色纹路——逆鳞纹。
不是刻上去的，而是从矿脉深处生长出来的，天然成型，每一片鳞纹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像活物的鳞甲被逆着摸了一把。
唐龙把匕首平举，灵光一过。
嗡。
刀身发出一声低鸣。
短暂，克制，却让方圆十丈内的修士同时感到脖颈发凉。
那是纯粹的锋锐，收在刃口的那一线之间。
评判长老走上前，取出鉴器玉牌，灵力注入。
神器之光，骤然亮起！
评判长老嘴唇动了动，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
“神器……下品。”
广场随即沸腾。
“神器？！”
“逆鳞玄铁？？那破玩意儿能炼出神器？”
“我记得逆鳞玄铁的理论上限是天阶上品吧？谁跟我说的来着？”
“开什么玩笑，散修？”
嘈杂声浪一层压过一层。
骨老怪声音颤抖，“逆鳞玄铁本身就含有神级矿力，只是暴烈得没人敢逼出来。这小子不是越阶，他是把那块铁里最深处的东西给敲醒了。”
他身旁，寒狱宗的白发长老也起身了，目光灼灼盯着唐龙手里那柄匕首。
“此子对火的掌控到了这种程度，修炼我寒狱宗的焰功岂不是如鱼得水？”
两人争着争着，姜万锤从观礼台上直接跳了下去。
姜万锤走到唐龙面前，停住。
两人对视。
一个身形魁梧、满脸风霜的老铁匠，一个粗犷壮实、满手老茧的年轻矿工。
“让我看。”姜万锤伸手。
唐龙愣了一息，把匕首递过去。
姜万锤接过刀，没急着用灵力探查，而是先是掂了掂重量，点头。
然后翻转刃身，凑近了看那些逆鳞纹路。
粗糙的拇指沿着刀背慢慢摸过去。
一片鳞纹。两片。三片。
从刀根到刀尖，一片不落。
“好。”
“好。”
“好！”
姜万锤把匕首还给唐龙，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力道大得唐龙身形微晃。
然后转身面向全场。
“本届天工试炼，第一名——”姜万锤顿了顿，看了唐龙一眼，“七十二号，唐龙。”
没有异议。
在场上百号炼器师，没有一个人出声反驳。神器下品的成品摆在那里，任何质疑都是自取其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