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哐当。
第三下金属落地的动静,从走廊尽头传来。
季白抬起头。
白色灯带把他的影子压得很短,血沿着裤脚往下淌,落在地面净化纹路上,被灼出细细白烟。
苏小雅还跪在地上。
她抬脸,眼眶红得吓人。
“季白,别过去。”
孟晚也拦了一步,黑水贴着她脚边缩回裙摆。
“这地方不对劲。刚才那道门开得太巧了,跟有人故意放我们走一样。”
季白没有答。
旧黑伞在掌心转了半圈,伞面破口滴着雨水和血。
他往外走。
孟晚咬牙骂道:“你这人是不是脑子里只剩冲锋了?你现在这状态,路边来条狗都能跟你打个加时赛。”
季白停了半秒。
“狗不会把红姐写成口粮。”
说完,他走出高危舱室。
苏小雅把灰包抱紧,跟上。
走廊尽头的灯灭了两盏。
不是断电。
更像有人从系统后台把那片区域剜掉了一块。
季白踩过白色地面,旧黑伞拖出一道歪斜血线。
哐当。
又一下。
这次更近。
前方拐角处,一个穿灰色工作服的人影摔了出来。
那人抱着一台加密平板,胸牌翻在领口下,脸上全是汗,眼镜歪到鼻梁边。
他看见季白,整个人先是发懵,随后拔腿就跑。
可脚下太滑。
啪。
摔得很狼狈。
平板也飞出去半米,在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
孟晚眼尖,低声道:“联邦内勤。数据录入员。”
那人哆哆嗦嗦爬起来,手还往平板摸。
季白没有问第二句。
旧黑伞一甩。
断裂的伞骨从伞沿脱出,贴着走廊白光飞过,直接贯穿那人的右腿,把他死死压在地面。
“啊!”
惨叫在封闭走廊里来回弹。
数据录入员抱着腿,疼得鼻涕眼泪全糊在一起。
“别杀我!别杀我!我只是录数据的,我不是研究员,我真不是!”
季白走过去。
鞋底踩过地上的血。
他弯腰捡起那台平板,看了一眼屏幕。
屏幕还没锁。
上面停留在一份转运记录。
姓名栏被加密。
编号却露出来了。
S17。
季白的手指停在那两个字符上。
空气里消毒水味更浓了。
浓到让人想吐。
他把平板翻过来,看向地上的人。
“那个红衣的女鬼,在哪?”
数据录入员拼命摇头。
“我不能说,我权限不够,我真不能说!”
季白抬脚踩住他的胸口。
力气往下压。
那人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双手抓着季白的裤脚,指甲在布料上刮出白痕。
季白俯下身。
满脸血污,眼底没有多余情绪。
“我再问一遍。”
“林织,在哪?”
“我,我......”
数据录入员牙关打颤,视线越过季白,看向走廊角落的监控。
那眼神里有恐惧,也有某种被训练出来的服从。
他咬住嘴唇,居然不说了。
孟晚冷笑。
“哟,打工人觉悟挺高啊。绩效给你发冥币是吧?”
苏小雅抱着灰包,低低开口:“你看见这些舱了。”
数据录入员不敢看她。
苏小雅走近两步,苍白的手掌按在胸口。
“这里关的,不是怪物。”
“他们会哭,会怕,会记得妈妈做的饭,会给别人留糖。”
“你每天录他们的编号,写待投喂,手不抖吗?”
数据录入员嘴唇发白。
“我只是按流程做事......”
季白脚下加力。
咔。
肋骨裂开的细响传出。
“流程?”
季白低头看他。
“那你也进流程。”
数据录入员吓得崩溃,裤腿湿了一片。
“别!别!”
阿姐从后面走来。
她的怨体已经淡了很多,肩膀边缘缺了一大块,像被火啃过。
可她的指甲还很长。
黑红色,尖端弯曲。
她看着地上的人,语气轻得发冷。
“那就不用他说。”
季白皱眉。
“阿姐。”
阿姐没看他,只抬手按住数据录入员的额头。
“你省点力气。门后还有硬仗。”
数据录入员瞳孔缩小,拼命挣扎。
“不要!你们不能这样!”
孟晚差点笑出声。
“哥们儿,你在屠宰场跟鬼讲法?要不你再申请个精神损失费?”
阿姐五指收拢。
指甲刺破皮肤,怨气顺着伤口钻入脑部。
数据录入员整个人弓了起来,嗓子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怪音。
走廊灯带开始乱跳。
墙面浮现出一片片模糊画面。
不是投影设备。
是记忆被硬生生拖出来,铺在空气里。
画面晃得厉害。
半小时前。
地下更深处。
一条宽阔的金属通道里,六名白衣研究员推着一台大型束缚架。
束缚架上,红衣女人被层层铁链锁住。
铁链穿过肩胛,锁住双腕,脚踝套着银色环扣,每走一段,环扣就释放净化纹路,把她身上的红色怨气压回体内。
她低着头。
长发遮住半张脸。
红衣破碎,却仍旧艳得刺眼。
季白的呼吸停了半拍。
“红姐......”
画面里,一名研究员拿着记录板,边走边念。
“S17,林织,自我认知高度完整,怨念纯度优,饕餮适配率九十二点七。”
“转入实验室。”
另一个研究员问:“她反抗怎么办?”
拿记录板的人笑了下。
“反抗才好。怨念活性越高,吞噬收益越漂亮。”
束缚架上的红衣女人抬起脸。
那张脸很苍白,却没有求饶。
她只看向通道角落的监控,唇形动了动。
季白认出来了。
她在说。
小白,别来。
画面到这里崩碎。
数据录入员翻着白眼倒在地上,嘴角渗出血沫。
阿姐的手垂下来,怨体又薄了几分。”
她低声说。
“极秘实验室。入口在电梯井下方,三道合金闸门,六组规则锁。半小时前已经转运。”
季白站在原地。
那几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
活性切割。
饕餮适配率。
转入极秘实验室。
他忽然很安静。
安静到苏小雅害怕。
季白蹲下,捡起平板。
屏幕上,那份转运记录还亮着。
末尾一行小字。
预计投喂窗口,凌晨四点二十七分。
现在,四点二十三分。
还剩四分钟。
四分钟。
季白五指合拢。
加密平板在掌心里扭成废铁,屏幕碎片嵌入掌肉,血从指缝流出来。
他没低头看。
“走。”
孟晚愣了一下。
“你还撑得住?”
季白抬起旧黑伞。
胸口处,红衣图腾彻底亮起。
不再遮掩,不再压制。
属于红姐的怨气从他体内冲出,沿着肩颈蔓延到手臂,像红色藤蔓,把碎裂的骨头和伤口强行绑住。
代价很明显。
他的皮肤开始裂。
血往外渗。
可他的背挺直了。
阿姐也笑了。
她抬手擦掉唇边血迹,残缺怨体燃起暗红色火焰。
“早该这样了。”
孟晚撕开裙摆,黑水从身后铺开,烧灼纹路被她硬生生压下去。
“行,疯就疯。”
苏小雅把灰包贴身收好,断臂处怨气翻卷,重新凝成半截手掌。
她看向季白。
“我跑得慢。”
季白回头。
“我带你。”
“不是。”苏小雅摇头,眼里泪没干,却亮得吓人,“我是说,你别把我落下。我也想打人。”
季白看了她一眼。
“跟紧。”
话落。
一人众鬼冲出收容区。
白色走廊里,警报灯终于转红。
刺耳警报拉满整层。
墙壁两侧弹出自动机枪,枪口旋转,对准季白。
季白没有躲。
旧黑伞撑开。
伞面破旧,伞骨缺了半边,却硬是挡住第一轮弹雨。
火星从伞面边缘乱跳。
孟晚贴地滑行,黑水钻入墙缝,顺着线路反噬控制板。
机枪一台接一台哑火。
阿姐飘到半空,残余怨念化成密密麻麻的红线,勒住从岔路口冲出的武装守卫。
“滚开。”
红线收紧。
守卫们被甩飞,撞在墙上,昏死过去。
苏小雅抱着灰包穿过人群,路过一个倒地守卫时,停了一下。
那守卫伸手去摸腰间遥控器。
苏小雅抬脚踩住他的手腕。
咔嚓。
骨头断开。
守卫疼得翻白眼。
季白已经抵达电梯间。
电梯停用。
门缝被封死,红色权限灯一排排亮着。
季白没有找按钮。
他把旧黑伞收起,伞尖插入门缝。
发力。
金属门向两侧弯曲,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孟晚冲过来帮忙,黑水腐蚀门轴。
阿姐把残余怨气全压上去。
轧。
电梯门被硬生生掰开。
下面是深不见底的井道。
冷风从下方涌上来,夹着药剂味,血味,还有某种正在被高温处理的焦糊味。
季白往下看了一眼。
孟晚骂道:“这高度跳下去,你人形都得变饼。”
季白把伞柄咬在牙间,单手抓住电梯缆绳。
“那就别摔。”
他说完,直接翻身坠入井道。
苏小雅没有犹豫,跟着跳下。
孟晚黑水卷住她的腰,把她拉向墙壁。
阿姐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白色收容区。
那里还有太多透明舱。
还有太多来不及救的人。
她咬了咬牙,追了下去。
井道里,风割得脸生疼。
季白单手扣住缆绳,掌心皮肉被磨开,血一路往下甩。
他没吭。
下方红色指示灯快速接近。
四层。
三层半。
三层。
二十米。
十米。
季白松手,身体撞上井壁,借力翻转,旧黑伞撑开卸力。
伞骨发出濒临断裂的杂音。
落地。
膝盖重重跪在电梯轿厢顶。
金属顶板凹陷。
他咽下喉咙里的血腥味,抬手掀开检修盖。
下面是外廊。
厚重的合金闸门挡在尽头。
闸门上方,红字跳动。
极秘实验室。
非授权人员接近,格杀。
季白跳下轿厢。
双脚落地时,伤口重新崩开,血洒在地面。
不远处,闸门后传来机械臂运作的低频震颤。
还有研究员通过广播说话。
“饕餮投喂窗口开启倒计时。”
“三十秒。”
季白抬头。
那一刻,他仿佛听见了红姐的低语。
不是从门后传来。
是从胸口那块红衣图腾里传来。
很轻,很旧。
小白,别怂。
季白笑了一下。
很短。
“嗯。”
他把旧黑伞扔给苏小雅。
苏小雅接住,眼眶发红。
“季白!”
“拿好。”
季白活动了一下左肩,骨头错位的地方发出脆响。
红衣怨气顺着他的脊背燃起,阿姐、孟晚、苏小雅,还有身后陆续赶来的残缺厉鬼,全都把剩下的怨念压到他身上。
红与黑交织,包住那个瘦削少年。
广播继续。
“十。”
“九。”
“八。”
季白前踏。
地面凹下。
“七。”
他开始奔跑。
“六。”
速度拉到极限。
“五。”
合金闸门上的规则纹路亮起,六组锁链浮现,交叉成网。
“四。”
季白没有减速。
“三。”
他低下头,肩膀对准闸门中心。
“二。”
门后,机械臂落下。
“一。”
季白把全身力量汇聚到肩头,红衣怨气在背后化成女人模糊的影子。
她抬起手,按在他的后背。
季白撞向那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