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门后不是牢房。
也不是季白在脑子里预演过无数次的收容区。
白。
满眼都是白。
白色地面,白色墙壁,白色穹顶。
无菌灯排成细长的线,照得每个角落都没有影子。
这里太干净了。
干净到让人反胃。
季白站在门口,旧黑伞垂在左手,伞尖拖过地面,留下一条湿痕。
血从腹部往下滴。
右臂垂着,肩头焦黑,已经抬不起来。
可他没有管。
他的视线越过面前一排排透明密封舱。
每个舱室都有编号。
每个编号下面都有小字。
姓名。
评级。
怨念稳定值。
可吞噬纯度。
季白的喉结动了下。
“可吞噬......”
苏小雅扶着他的手收紧,整张脸白得吓人。
孟晚站在后面,黑水从裙摆下蔓延出来,又被地面暗藏的净化纹路灼得缩回去。
她咬牙骂了一句:“畜生。”
没人接话。
因为这两个字太轻了。
轻到配不上眼前这些东西。
第一排密封舱里,关着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女孩。
她蜷缩在透明舱底,怀里抱着半截塑料风车。
风车没有叶片。
她也没有下半身。
舱壁内侧贴着一张记录卡。
编号:A31。
生前身份:陵昌市校车坠河事件受害者。
自我认知:完整。
危险评级:B级。
处理意见:待投喂。
待投喂。
三个字,贴在孩子的名字旁边。
季白的牙齿咬得咯咯响。
苏小雅忍不住往前走了半步,手掌贴上舱壁。
舱里的小女孩抬起头。
她没有哭。
只是把那半截风车抱得更紧,用口型问:“姐姐,你也是来吃我的吗?”
苏小雅膝盖发软。
“不是。”
她贴着舱壁,喉咙发哑。
“不是,我们不是。”
小女孩歪了歪头,听不见。
舱体隔音。
隔得很彻底。
连求救都传不出来。
季白抬手按在控制台上,左手五指用力,硬生生把金属外壳捏变形。
红衣怨气钻入缝隙。
控制屏跳出冷白文字。
权限不足。
季白抬脚踹上去。
砰。
控制台凹下去一大块。
警告灯亮起,却没有开门。
孟晚低声道:“这里不是普通锁。”
季白没看她。
“那就砸。”
“你现在再砸三道门都行。”
孟晚盯着他流血的腹部。
“然后呢?你倒在这里,让他们把你也贴个标签?”
季白停了半秒。
半秒后,继续往前走。
“找红姐。”
他的嗓子很干。
“先找她。”
苏小雅跟上去。
她不敢再看那些舱室。
可不看也没用。
两侧透明舱里的脸太多了。
老人。
孩子。
女人。
残缺的男人。
有的还保留着人形,有的只剩一团黯淡怨气,被束缚在银色环扣里。
每个舱室都干净。
每个舱室都安静。
这里没有普通诡异收容所那种嘶吼,没有撞击,没有疯癫的笑。
只有灯光。
记录卡。
营养液管道。
以及冷冰冰的编号。
季白走过第三排,忽然停住。
左侧一个舱室空了。
舱门开着,里面没有厉鬼。
只有地面残留着灰色粉末。
墙上卡片还在。
编号:B07。
姓名:赵北。
评级:准A级。
生前身份:江海福利院纵火案幸存者。
自我认知:完整。
怨念类型:保护型。
处理意见:已完成投喂。
苏小雅的呼吸断了一拍。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跪在舱门前。
指尖触碰到那层灰。
灰粒粘上她苍白的手指。
下一刻,她整个人抖起来。
不是害怕。
是痛到说不出话。
“这是......”
苏小雅把手指贴到胸口,眼泪直接滚下来。
“这是小北哥哥的气息。”
季白转过身。
苏小雅抬头看他,眼泪越掉越凶,却没有哭出动静。
“小北哥哥以前在渡口。”
“他不会打架,胆子也小,最喜欢给小梨扎辫子。”
“每次有新人害怕,他就拿糖哄人。”
“他说,等哪天能出去,他要去福利院门口摆摊,卖烤红薯。”
她低头看着那层灰,手掌撑在地上,指缝里都是粉末。
“他已经被吃了。”
这句话落下,整条白色走廊都显得更刺眼。
苏小雅忽然抬手砸向地面。
“这里根本不是监狱!”
“这是屠宰场!”
孟晚的黑水在脚边翻涌,脸上全是压不住的恨。
“调查局说我们危险。”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原来危险是因为还没被送进餐盘。”
季白站在原地。
没有说话。
他的左手攥着伞柄。
伞柄上的旧布被血泡透。
赵北。
小梨口中那个会把糖纸叠成小船的小北哥哥。
渡口里那块空床铺的主人。
季白以前问过阿姐,小北去哪了。
阿姐说,被调查局带走了,等以后把红姐救出来,顺手把那孩子也接回家。
顺手。
多轻巧的两个字。
现在那孩子只剩地上一层灰。
季白往前走。
步子更快了。
“红姐。”
他挨个看编号。
“林织。”
“红衣。”
“准A级。”
“江海盛元集团污染案。”
他从第一排跑到第二排。
再到第三排。
每个密封舱前都停一下。
不是。
这个也不是。
不是。
编号错了。
评级不对。
怨念类型不对。
季白的喘息越来越乱。
腹部的血在地上拖出长线。
苏小雅想扶他,被季白避开。
“别碰。”
他的嗓音低得发硬。
“我还能走。”
孟晚看着那条血线,骂得很轻。
“你逞什么英雄。”
季白没有回头。
“我不是英雄。”
“我来接人。”
这话太短。
短得让人难受。
走廊尽头还有一片区域,被单独隔离。
门上贴着红色标签。
高危险级。
季白停在门前,左手按住门缝。
红衣怨气从胸口涌出,沿着门缝钻进去。
门锁发出刺耳的摩擦。
咔。
第一道锁开了。
咔。
第二道锁开了。
第三道规则锁亮起蓝色纹路,试图反向封住红衣怨气。
季白低头,额角青筋鼓起。
“滚开。”
他抬膝撞上去。
门板晃动。
蓝色纹路裂出细纹。
再撞。
裂纹扩大。
第三下,金属门被撞得向内弹开。
季白踉跄冲入。
苏小雅和孟晚跟进去。
然后,全都停住了。
高危险级舱室里,空无一物。
没有红姐。
没有厉鬼。
没有收容舱。
只有地面上残留的灰色粉末。
比赵北那间更多。
墙上的标签被人为撕掉了一半。
剩下几行字还贴在上面。
编号:S17。
姓名:林织。
俗称:红姐。
危险评级:准A级。
自我认知:高度完整。
怨念类型:复仇型,保护型混合。
处理意见:优先转入饲龙口粮库。
季白的世界停了一格。
他走进去。
左脚踩在灰里。
灰粒被踩散,沾上鞋底。
苏小雅捂住嘴。
孟晚的黑水失控一般往外涌,却被净化纹路烧得吱吱作响。
“季白......”
季白蹲下。
动作很慢。
他伸出左手,碰了碰那层灰。
没有温度。
没有回应。
没有红衣怨气熟悉的牵引。
什么都没有。
那股曾经在他胸口燃烧、救他于废弃化工厂、教他挥伞、骂他“别怂”的气息,在这里断了。
断得干干净净。
季白低着头,肩膀动了一下。
又一下。
苏小雅想说话,却发不出字。
孟晚闭了闭眼,脸上的怨气压得整个舱室灯光忽明忽暗。
季白忽然笑了。
不是高兴。
那笑从喉咙里挤出来,干哑,破碎,听得人胃里发酸。
“优先转入饲龙口粮库。”
他念着那行字。
“口粮。”
“红姐救过我。”
“她给我说,人和鬼都一样,别滥杀,别滥恨,别把自己活成垃圾。”
“结果她被你们写成口粮。”
季白抬起头,看向舱室角落的监控。
那枚黑色镜头正对着他。
轻轻转动。
同一时间。
诡策院医务室。
楚彻坐在办公桌后,手边摆着一盆被修剪得光秃秃的盆栽。
枝条只剩几根,土壤湿润,根系却泛着诡异的暗红。
屏幕分成十二格。
每一格都映着地下三层不同角度。
其中一格里,季白跪在高危险级舱室的灰粉前,左手沾满残灰,整个人像被剥掉最后一层壳。
楚彻端起盆栽,指腹拨了拨土面。
动作很轻。
像在照料什么珍贵标本。
“痛苦,是极好的催化剂。”
他抬手,在屏幕旁边点了一下。
地下三层的某道安全门权限,被打开了半格。
不是全开。
只够制造一个诱饵。
医务室外,走廊有人经过,学生嬉闹声隔着门板传来。
楚彻的表情又恢复成温和校医。
他把盆栽放回窗边,修长手指剪掉最后一片枯叶。
屏幕里,季白还盯着监控。
楚彻轻声道:“来吧。”
地下三层。
季白站了起来。
他把沾着灰的手按在胸口。
红衣图腾开始发烫。
疼。
很疼。
可这点疼,比起眼前这间空舱,不值一提。
苏小雅跪在地上,替赵北和红姐把灰粉一点点拢到一起。
她手抖得厉害,却很认真。
“季白。”
她低着头说。
“我们带他们回渡口吧。”
季白沉默了几秒。
“带。”
孟晚忽然抬头。
“等等。”
走廊外,灯光闪了两下。
不是警报。
是更深处某种设备被启动。
季白听见了。
不是特勤脚步。
也不是梁文和苏铭追来的动静。
更像有什么东西,从高处掉了下来。
哐当。
金属撞地的动静,从封闭走廊尽头传来。
很清晰。
紧接着,第二下。
哐当。
苏小雅抬头,脸上还挂着泪。
“还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