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停了。
但贫民窟巷子里的水腥味反而更浓,混着铁锈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从湿漉漉的砖缝里往上冒。
梁文推开车门的时候,脚踩进半指深的水洼里。
“啧。”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锃亮的作战靴,鞋面溅上一片污浊的泥点。要搁平时,他得当场表演一个原地裂开,今天却只是皱了皱眉,抬脚就往巷子深处走。
黑色长风衣的下摆在湿气里显得格外沉重。
跟在身后的技术员小刘加快两步,压低声音:“梁队,现场在里头,七号楼和九号楼之间的夹道。我们到的时候......场面有点那个。”
梁文没应声。
他已经闻到了。
血腥味被潮湿空气锁在窄巷里,浓度高到呛鼻。拐过最后一堵残墙,画面撞进眼底。
五个人。
全躺在地上。
姿势各异。
最惨的像是被什么重物从正面狠狠碾过去,肋骨和内脏在那一击下彻底粉碎,体表却只留一个极其规整的、直径约二十公分的凹陷。连身上那套价值不菲的“猎魔者”C级防护甲,都被这股力量压成了薄铁片,紧紧贴在塌陷的皮肤上。
技术员小刘走到最近一具尸体前,手电光扫过去,声音有点发紧:“梁队,初步勘查结果出来了。”
“说。”
“五个人,死亡时间不超过一小时。全部是一击毙命,没有任何挣扎或反抗的痕迹。凶手出手速度极快,快到他们连触发身上带的保命诡异道具都没来得及。”
小刘顿了顿,语气变得更怪:“最关键的是,伤口边缘,包括所有溅射范围内的地面、墙壁,都没有检测到任何诡异辐射的残留。”
梁文蹲下来。
他没碰尸体,只是用戴着露指手套的手,虚虚比量了一下那处凹陷的深度和边缘形态。
掌风。
纯粹的、暴力到极致的掌风。
甚至没用上任何规则系的诡异力量,单凭加持过的、瞬间的肌肉爆发和精准的力道控制,就把一个成年男性连同战术背心一起,从物理层面彻底推平、碾碎。
“这也是这个月,”梁文站起身,声音沉下去,“第三起猎鬼小队被无痕团灭的案子了。”
小刘没接话。
巷子里静得只剩下水滴从锈蚀的空调外机上砸落的声音,嗒,嗒,嗒。
梁文走到另一具尸体前。死者是个络腮胡壮汉,生前显然是这伙人的头儿。他的死状最惨,胸腔几乎被压成了纸片,那张粗犷的脸上还凝固着临死前的错愕——不是恐惧,是错愕。
仿佛到死都没想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这身甲是‘灰犀牛’军工的定制款,C级防御标准,能硬抗B级规则系诡异的正面冲击。”梁文用靴尖轻轻碰了碰尸体胸口那片扭曲的金属,“但他胸口这个坑......”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凝重。
“不是规则造成的。”
小刘愣住:“不是规则?”
“不是。”梁文直起身,目光扫过现场,“规则杀人,会留下相应的‘特性’残留。比如灼烧、冰冻、切割、腐蚀......但这里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就像被一把烧红的铁熨斗,直接熨了过去。”
他转头看向小刘:“技术手段能还原出凶手的部分体貌特征吗?”
“正在做。”小刘调出手腕上的便携终端,投影出一组模糊的数据流,“监控探头全被提前破坏了,手法很专业,不是剪线,是直接烧毁了芯片核心。现场周围三百米内没有任何可用影像记录。”
梁文眉头拧起。
这不像临时起意。
更像一次有计划的、针对性的清理行动。
“不过......”小刘话锋一转,调出另一段波形图,“我们在络腮胡的尸体上,发现了这个。”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微型摄像头,嵌在死者战术背心的内衬夹层里。外壳已经摔裂,但存储芯片勉强完整。
“应该是死者自己装的,用来记录狩猎过程,方便事后分账或者留证据。”小刘解释,“我们修复了最后半秒的音频残像。”
他按下播放键。
一段极其短暂、充满杂音的录音从终端传出。
风声,还有急促的喘息。
然后,一个嗓音响起。
年轻。
平稳。
甚至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小动物。
“别害怕。”
录音在这里戛然而止。
巷子里更静了。
梁文盯着那段波形图,没说话。
小刘咽了口唾沫:“梁队,这音频......是对猎物说的?”
“不。”梁文摇头,声音很轻,“是对诡异说的。”
小刘瞳孔骤缩。
对诡异说“别害怕”?
这他妈是什么路子?
黑吃黑抢怪?还是哪个疯子觉醒了奇怪的XP?
“他不是在抢怪。”梁文仿佛看穿了他那点离谱的猜测,蹲下身,从络腮胡尸体旁捡起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碎裂的玉牌,边缘还残留着微弱的怨气波动。
是这个厉鬼的本体媒介。
“凶手杀了这五个猎鬼者,然后带走了厉鬼。”梁文把玉牌碎片放回证物袋,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他不是在狩猎,他是在救人。”
“救......诡异?”小刘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准确说,是在‘回收’。”梁文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这个月三起案子,所有现场的厉鬼本体媒介全都消失无踪。凶手专挑悬赏名单上的高价值目标下手,杀掉猎鬼者,带走诡异,现场不留任何痕迹。”
他走到巷子口,抬头看了看铅灰色的天空。
“他在收容保护这些诡异。”
小刘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可是......这完全违背常理啊!厉鬼是怪物,是威胁,是任务目标!谁会吃饱了撑的,冒着被联邦和伊甸园双重通缉的风险,去保护那些玩意儿?”
“所以这才有意思。”
梁文转过身。
风衣下摆带起一阵潮湿的风。他桃花眼里的戏谑神色全收干净了,只剩下刀刃般的冷光。
“迷失在暗夜的眷属啊......”他低声念叨了一句不知从哪本中二里看来的台词,随即自己摇了摇头,换回正常语气,“小刘,现场封存,所有样本送总局三科加急分析。另外,把最近半年江海及周边城市‘猎鬼赏金令’的执行记录,尤其是任务失败或人员失踪的案例,全部调出来,按时间线排列。”
“是!”
梁文没再多留。
他快步走回那辆黑色防弹装甲车,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关上门的瞬间,车厢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窗外,贫民窟灰扑扑的建筑群缓慢后退。
梁文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个老旧的翻盖手机,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
他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接通。
听筒里传来一个苍老却极其沉稳的声音,只有两个字:“说。”
“老大。”梁文靠着真皮座椅,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敲,“贫民窟那案子,有眉目了。”
“讲。”
“不是诡异作案,是人。活人,而且是个身手极其恐怖的御诡者。”梁文语速加快,“凶手专挑‘赏金令’上的高难度目标下手,反侦察能力极强,现场几乎没留下任何证据。最关键的是,他的目的不是抢怪,是‘保护’那些厉鬼。”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保护厉鬼。”魏公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
“对。”梁文坐直身体,“我怀疑他在建立一个......某种形式的收容组织。专门针对那些被通缉、被追猎的厉鬼,把它们从猎鬼者手里‘救’走,然后藏起来。”
又是一阵沉默。
良久,魏公开口,声音依旧平稳:“这个组织,规模有多大?”
“目前不清楚。但仅凭这个月三起案子,对方至少成功‘回收’了三只B级以上的厉鬼,反杀的猎鬼者超过十五人。”梁文顿了顿,“而且,他选择的目标非常有针对性,全是那些背了人命官司、用‘赏金令’洗白的灰色地带猎鬼小队。”
这话说得很委婉。
潜台词是:凶手专挑黑吃黑的猎鬼者下手,某种程度上,甚至算是在替联邦清理门户。
魏公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梁文后背微微一凉。
“有意思。”魏公说,“知道是谁吗?”
“还不确定。但凶手是个年轻人,大概率在二十岁以下,声音很稳,心理素质极强。”梁文回忆着那段音频,“而且,他对厉鬼的态度......很反常。不是利用,不是恐惧,更像是在‘共情’。”
“共情?”魏公的语气里终于带上了点极淡的兴味。
“对。那句‘别害怕’,不是施舍,不是伪善,是真的在安抚。”梁文揉了揉眉心,“魏老,我干这行这么久,第一次见到这种人。他好像......打心底里觉得厉鬼也是‘人’。”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下来。
梁文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还有车窗外偶尔掠过的、贫民窟特有的嘈杂底噪。
足足过了半分钟,魏公的声音才重新响起。
这次,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
“梁文。”
“在。”
“这个案子,从现在开始,列为优先事项。”
“明白。”
“调你小队全员,外加三科所有资源,成立专案组。”魏公的语速不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我要你,在一个月内,找出这个人。”
“是。”
梁文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电话挂断。
梁文捏着发烫的手机,靠回椅背。
车窗外,贫民窟灰败的景象飞速倒退。远处,城市中心的高楼大厦在雨后初霁的天光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两个世界。
一边是钢铁丛林,一边是污泥烂巷。
而在那夹缝里,正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
梁文翻下副驾驶的遮阳板,对着上面的小镜子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
“行吧。”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兴奋,也藏着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凝重。
“就当是......”
他推开车门,长腿一迈,踏进潮湿的空气里。
“养老工作了。”
身后,装甲车的引擎低沉轰鸣。
前路漫漫。
而猎手与猎物之间的界限,正在这场无声的雨里,变得越来越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