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伞柄在季白掌心硌出一道深痕。暖黄灯带的光从头顶倾泻,把他整个人框在一圈模糊的光晕里,像被定格的老照片。
苏小雅捧着凉透的搪瓷杯,没再追问。
下面象棋桌旁安静下来了。西装大叔捏着棋子,没落子。半透明的男人手悬在半空,盯着棋盘,眼珠却往季白这边瞟。
老头在灶台前站着,锅里的汤早就凉透了,他手里握着汤勺,没动。
整个防空洞的空气都凝住了。
季白抬起头。他眼眶没红,呼吸平稳,整个人看上去和刚才讲述时没有任何区别。但苏小雅注意到,他搭在伞柄上的指节绷得发白。
“她叫林织。”
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
“生前是盛元集团鹤鸣湾工地的会计。”季白说,“项目爆破封印层那天,她正好在地下车库对账。诡域泄漏,她被困在最里面。没人救她。盛元集团的人锁了车库门,对外宣称她是‘失踪员工’,赔了她家里五万块钱,结了案。”
苏小雅的指尖颤了一下。
“她的怨念特别强。不是因为她死得惨,而是因为她死之前,听到了门外保安的对讲机。”季白的语调平得过分,“对讲机里说,‘上面交代了,里面的人一个都不能放出来,省得闹大’。”
防空洞里静得能听见通风管道叶片转动的嗡嗡声。
“她一个人在黑暗里困了三天。”季白说,“第三天的时候,她的怨念彻底爆发,她成了那片区域唯一的厉鬼。”
他停顿了两秒。
“因为死的时候她还穿着红裙子,所以我就叫她‘红姐’。”
苏小雅放下杯子,杯底磕在台沿上,发出轻响。
“她帮了我。告诉我怎么控制情绪,怎么辨别善意和恶意,怎么在人类和诡异之间找平衡点。”季白的声音低下去,“她说,她不是什么好鬼。她杀过人。杀盛元集团的保安,杀那些见死不救的项目经理,杀所有挡在路上的狗东西。”
“但她说她从来没后悔过。”
苏小雅没说话。
“她教我很多东西。”季白擦伞的手停住,目光落在虚空里,“教我怎么用诡异的力量,怎么捕获规则系诡异,怎么在绝境里找活路。”
他偏了偏头,看向苏小雅。
“她把自己一分为二,一半留在‘渡口’稳定怨气场,一半寄宿在我体内,作为我最初的‘御诡者’能力源。”
下面象棋桌旁,西装大叔捏着的棋子掉在棋盘上,啪嗒一声。
“她为什么这么做?”苏小雅的声音有些哑,“她为什么......”
“因为她是人变的。”季白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又在最高点硬生生压下去,“她生前是会计,喜欢养多肉,周末会去福利院做义工她变成厉鬼之后,那些记忆都还在。”
他低下头,看着伞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她告诉我,厉鬼的怨念不是凭空产生的。每一缕怨气背后,都是一个曾经活生生的人,一段被践踏、被摧毁的人生。”
季白的手指收紧,伞柄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她让我明白一件事。”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这个世界最大的恶,不是厉鬼杀人,而是人杀人之后,还要给死者扣一个‘怪物’的帽子,让自己心安理得地继续作恶。”
防空洞深处,有液体滴落的声音。一滴,又一滴。
“后来呢?”苏小雅问。
季白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小雅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复述别人的故事。
“后来,我们杀了盛元集团的最后一个知情高管。”季白说,“那天晚上,我用‘断罪之伞’破了他保镖的防御,红姐亲手拧断了他的脖子。复仇完成的时候,天快亮了。”
他顿了顿。
“我问她,接下来怎么办。她站在城市最高的楼顶,看着下面灯火通明的CBD,说她想找个地方休息。她说她累了。”
苏小雅的喉咙发紧。
“我说我帮她找。我说我可以建一个地方,专门收留像她一样的厉鬼。”季白的声音开始发颤,“我还没说完,她就笑了。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手还是那么冷。”
“她说,‘小白,你已经长大了,姐姐放心了’。”
下面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是那个抱着布娃娃的无脸女生。她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书掉在地上,双手捂着脸。
季白的视线扫过她,又收回来。
“然后警报响了。”他的声音陡然变冷,“全副武装的特遣队,六辆装甲车,四架直升机,三名S级御诡者领队,直接包围了楼顶。”
苏小雅的呼吸停了。
“他们说是‘收容高危异常诡异’。”季白说,“红姐当时怨气已经快散了。她转头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
“她没反抗。”
季白的手指松开伞柄,又重新握住。
“那些拘束锁链穿进她琵琶骨的时候,她哼了一声。很轻。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季白的语调平得可怕,“然后锁链开始腐蚀她的怨念核心。她的身体一点一点变得透明,红色的裙子颜色越来越淡,最后变成惨白色。”
“她自始至终没看那些特遣队一眼。她就看着我。”
季白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她被塞进封印箱之前,用最后一点意识,传了一句话给我。”季白一字一顿,“她说,‘活下去。”
防空洞里死寂。
连通风管道的嗡嗡声都消失了。
季白站起身,把擦干净的黑伞立在台边。他走到防空洞边缘,低头俯瞰着下面那群或坐或卧的厉鬼。
有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发抖的小女孩鬼,有坐在棋盘旁若有所思的西装大叔,有躺在吊床上哼歌的无脸女生,有蹲在灶台前默默添柴的老头。
全是厉鬼。全是这个世界的“异类”。全是被追猎、被收容、被当作任务目标和升级材料的怪物。
但此刻,他们只是安静地待在这里,像一群无家可归的流浪者。
“你们问我为什么做这种事。”季白的声音在空旷的防空洞里回荡,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为什么冒着被联邦通缉、被伊甸园追杀、被全世界当成疯子的风险,躲在地下管网里,养着一群厉鬼。”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苏小雅,扫过下面所有仰起的头。
“因为这个世界没有我们的家。”
季白的声音陡然拔高,像刀锋划破沉闷的空气。
“人类的法律说我们是威胁,人类的秩序把我们当商品,人类的正义让我们去死。但凭什么?”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凭我们生前被欺负,死后还要被欺负?凭我们想活下去都是错?”
下面响起压抑的哽咽声。
“我在这里积蓄力量。积蓄物资,积蓄情报,积蓄每一个愿意加入的同伴。”季白的语速越来越快,像积压了太久的洪水终于冲破堤坝,“我收留那些走投无路的厉鬼,教他们控制力量,教他们辨别善恶,教他们怎么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活得像个人样。”
他走到苏小雅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
“而我的最终目标。”季白一字一顿,每个字都重得能砸出血,“是攻破联邦诡策院地下的极秘收容所。”
苏小雅的瞳孔骤缩。
“把她带回家。”
这句话说完,季白站起身。
防空洞里寂静了三秒。
然后,下面响起一片低沉的、压抑的吼声。不是愤怒,不是咆哮,是某种更深沉、更决绝的东西。西装大叔把棋子拍在棋盘上,棋子碎成粉末。半透明的男人站起身,身体里的雾气剧烈翻涌。无脸女生放下书,站直了身体。老头扔掉汤勺,挺直佝偻的腰板。
所有厉鬼都看着季白。
季白看着苏小雅。
“现在,你明白了吗?”他问,“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苏小雅捧着搪瓷杯,杯身在她掌心微微发烫。她低头看着杯中自己模糊的倒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我明白。”她说,“但我有个问题。”
“说。”
“诡策院地下的收容所,是联邦最高级别的机密设施。里面收容的全是B级,甚至A级以上、极度危险的诡异。守卫力量是全联邦最强的御诡者小队,配套的防御系统能扛住核弹级别的打击。”
苏小雅顿了顿。
“你凭什么觉得,你能攻破那里?”
季白笑了。
那是苏小雅第一次见他笑。不是嘲讽,不是苦笑,不是皮笑肉不笑。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发自内心的、带着某种近乎天真的笑容。
“因为我一个人做不到。”季白说,“但这里不止我一个人。”
他转过身,俯瞰着整个防空洞。
“季白。”苏小雅叫他。
“嗯?”
“那个收容所里......”苏小雅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可怕,“除了红姐,还收容着其他厉鬼吗?”
季白转过身,看着她。
灯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有。”他说,“很多很多。多到你自己都数不清。”
苏小雅放下搪瓷杯,站起身。
“那算我一个。”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