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愿意陪着他,哪怕是用最热烈的火,去烧一烧他心头那一块终年不化的寒冰。

    “好啊。”

    安娜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明媚笑容,

    “那就辛苦李大老板,今天当一回我的导游了。”

    两人就像是一对极其普通、来沈阳旅游的年轻情侣一样,

    共撑着一把在街边杂货铺买来的蓝色雨伞,缓缓步入了老城区的青石街道。

    七月的沈阳老街,

    沿街全是一些极具年代感的苏式红砖小楼,墙皮斑驳,爬满了绿油油的爬山虎。

    路两旁高大的杨树在雨水中显得格外翠绿,树叶沙沙作响。

    李湛带着安娜,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走过当年和战友们偷偷翻墙出来的军区后门,走过曾经和沈荷一起并肩躲过雨的旧公交站牌,

    也走过那家以前经常光顾的老字号熏肉大饼店。

    每到一个地方,

    李湛都会停下脚步,静静地看上那么几秒钟。

    他没有说话,只是自顾自地抽着烟。

    安娜就这么安静地陪着他。

    在细雨连绵的老城街头,

    她的异国面孔和李湛那冷峻的侧脸,

    在杨树叶落下的阴影里,拉出了一道极具故事感的剪影。

    各方的大网都已经在暗处拉开。

    南粤东莞的封条还在发酵,沈阳棋盘山里乔安邦的那个冰冷陷阱也已经搭好了戏台。

    然而,在这场即将来临的灭世暴风雨前夕,

    这两个即将亲手掀翻东北天王老子的亡命徒,却

    在这片细雨迷蒙的老街里,享受着属于他们最后的、短暂而奢侈的宁静。

    ——

    当天上午九点。

    正当李湛和安娜漫步在沈阳细雨连绵的老街时,几

    千公里外的南粤大地上,阳光早已烈得像一锅滚烫的油。

    广州,

    越秀区,

    一家开了几十年的老字号粤式茶楼。

    大厅里早已经是人声鼎沸,

    空气中弥漫着茉莉花茶、铁观音的浓郁茶香,以及各种刚出笼的点心热气。

    推着竹制蒸笼小车的美点阿姨在过道里穿梭,

    清脆的粤语叫卖声此起彼伏。

    “虾饺、烧卖、叉烧包——!”

    “刚出炉的肠粉咧——!”

    在这片充满了最地道、最喧嚣的广式市井烟火气中,

    三楼最里面一间靠窗的豪华包厢里,却安静得有些格格不入。

    广州道上资历最老的大佬——龙爷,

    此刻正穿着一身素雅的真皮唐装,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

    他手里拿着一双精致的象牙筷子,

    不紧不慢地夹起一只晶莹剔透、还冒着热气的虾饺放进嘴里。

    细细咀嚼咽下后,他才端起面前那杯滚烫的普洱茶,慢条斯理地漱了漱口。

    在龙爷对面的座位上,

    坐着一个西装革履、但大热天依然扣紧了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的中年男人。

    男人的坐姿极为僵硬,眼神冷冽,

    浑身上下都带着一股跟这间茶楼格格不入的北地肃杀之气。

    他是乔家派到广州的代理人。

    “龙爷,

    昨天的动静,您老应该已经收到风了吧?”

    代理人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开门见山地打破了包厢里的平静。

    龙爷眼皮都没抬一下,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手,

    语气不咸不淡,

    “老头子我如今年纪大了,每天早起就图这一口一盅两件。

    外头那些刮风下雨的动静,耳朵背,听不太清喽。”

    中间人眼底闪过一丝讥讽,冷笑道,

    “龙爷您就别跟晚辈装糊涂了。

    昨天上午十点,省里的联合调查组空降东莞,

    把李湛名下的二十几家夜总会和地下钱庄贴满了封条。

    现在的东莞,黑白两道群龙无首,就是一盘散沙。”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了一张早就准备好的瑞士银行本票,

    轻轻推到了龙爷那盘吃了一半的豉汁凤爪旁边。

    “这是我们家主的一点小意思,给兄弟们的茶钱。”

    代理人伸出两根手指,在支票上点了点,

    语气变得极其诱惑且严厉,

    “我们家主让我转告您,

    南粤的天,可不是他周家一家说了算的。

    现在官方已经把保护伞给李湛剥离了,

    东莞那一块肥肉,现在是谁打下来,就是谁的!

    乔家的意思很明白,让您尽快出手,

    别等到去晚了,整块地盘都被深圳或者惠州那边的人给吃干净了,

    到时候……

    可别怪我们乔家没提前提醒您。”

    龙爷看着盘子旁边那张数额惊人的支票,布满皱纹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但依旧没有急着表态。

    代理人见状,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龙爷,

    “话已带到,

    龙爷您是聪明人,该怎么选,您自己掂量。

    告辞。”

    说完,代理人带着两名黑衣保镖,大步流星地推开包厢门离去。

    “呸!

    这帮东北佬,手伸得太长,

    说话跟特妈吃了枪药似的,跑咱们广州的地盘上来指手画脚!”

    包厢门刚一关上,

    龙爷身边的一名心腹大将就忍不住吐了口唾沫,满脸愤怒地骂道。

    龙爷依旧稳稳地坐在太师椅上。

    他看着桌上那张巨额支票,

    嘴角的肌肉扯了扯,露出一抹冷笑。

    他没有理会手下的叫嚣,

    而是转过头,看向一直坐在角落里、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

    那是他的首席军师,外号“眼镜”。

    “眼镜,

    东莞那边,周家有什么动静?”

    龙爷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被称为“眼镜”的中年男子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神色极其古怪地摇了摇头,

    “龙爷,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

    昨天省里闹了那么大动静,可以说是直接把巴掌扇到周家脸上了。

    但直到今天早上,

    东莞市局、省厅林建业,甚至周家大院那边……

    全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安静得像是一座死城。”

    “一点反应都没有?”

    龙爷拿着茶杯的手猛地悬停在半空。

    他那双活了大半辈子、阅人无数的浑浊老眼里,瞬间爆发出两道深邃的精光。

    包厢里一时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窗外茶楼大厅里那些喧闹的市井声越过屏风传进来,却无法融化这间包厢里沉重如铁的思考。

    “莞城可是周家的祖坟,是他们的基本盘啊。”

    龙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茶杯重重地砸在桌面上,长叹道,

    “被外人把封条都贴到基本盘上了,

    周振国那个老不死的东西竟然能坐得住?

    这太反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