衰老版诡新娘的双眼,在那一刻毫无征兆地睁开了。
她的眼窝深陷,眼周的皮肤干枯得像龟裂的河床。
但那双眼眸依旧清澈,依旧带着洛凡熟悉的温柔,像是从一具枯朽的躯壳中透出的一缕光。
她看着洛凡,定定地看着他。
那双眼中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深深的、用尽生命最后一分力气也要传递的东西。
然后她抬起手。
那只手已经枯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每一根手指都在微微发颤,光是抬起来就已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她将手掌贴在洛凡的胸口,然后猛地发力。
洛凡只觉得胸口一股力量涌来,左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他原本一手抱着婴儿版的诡新娘,一手搂着衰老版的诡新娘,将两个人稳稳地护在怀中。
但此刻衰老版诡新娘这一推,彻底打破了他的平衡。
他整个人被推得往后踉跄了两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在潭水中。
但他下意识地将右手搂得更紧,将婴儿版的诡新娘死死护在胸前,没有让她沾到一滴水。
他猛地回头。
惊骇如同冰水般从头顶浇下,他想喊什么,想伸手去抓,但一切都来不及了。
衰老版诡新娘推开他的那一瞬间,自己的身体也失去了最后一丝支撑。
她那枯瘦的身躯如同一片被秋风吹落的枯叶,无声无息地跌向潭面。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消散。
从指尖开始,干枯的皮肤化作细小的飞灰,一片一片地剥落,被潭水中的漩涡卷走。
那些灰烬在水中打着旋,拖出一道道细长的灰色轨迹,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紧接着是手腕、手臂、肩膀。
她的身体从边缘向内一点一点地崩塌,化作无数细密的灰烬。
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没有惨叫,没有哀嚎,甚至连一丝声响都没有。
她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散在潭水中,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花,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已经化成了虚无。
最后,她的面容也在灰烬中彻底消失了。
洛凡站在水潭中,看着那片正在被漩涡卷走的灰色轨迹,只觉得心头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剜了一下。
那块被剜掉的地方空落落的,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他想喊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媳妇消散的方向,手指死死地抠进自己的掌心。
指甲嵌进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潭水中,被水流卷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这一刻,时间都仿佛停止了,时空风暴的力量落在身上,洛凡似乎都感受不到了,只是傻傻的看着诡新娘消失的地方。
哇哦~
一声婴儿的啼哭打破了水潭的死寂。
洛凡猛地回过神来。
他低下头,婴儿版诡新娘正躺在他的臂弯中,小小的脸蛋皱巴巴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发出一声声稚嫩的哭声。
那哭声在瀑布的轰鸣中显得格外微弱,却又格外清晰。
她的眼睛还紧闭着,两只小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像是抓不住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找谁。
洛凡咬了咬牙,将心底那片空落落的痛楚暂时压下。
衰老版的媳妇已经没了,说什么都晚了,但婴儿版的媳妇还活着。
她还在自己的臂弯中哭着,还能挥动小手,还能发出声音。
他不能再让这个也出事。
他收紧手臂,将婴儿版诡新娘稳稳地护在胸前,转身朝水潭外大步冲去。
灵虚步在水面上炸开一圈圈水花,他的身形快如闪电,每一步都在和时间赛跑。
水潭不算大,以他五阶的速度不过短短几个呼吸便冲到了岸边。
他的脚踩在坚实的泥土地上时,整个人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洛凡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水潭。
时空风暴的暴动正在渐渐平息。
云层的旋转速度明显慢了下来,那个巨大的漏斗状螺旋正在一点一点地松散。
空气中那些古树、人影、山峦的虚像不再像方才那样疯狂地闪现又消逝,而是变得稀疏、暗淡,像是正在被人慢慢调低透明度的投影。
潭面的漩涡也停止了旋转,水流重新恢复了正常的流向,瀑布砸入深潭的水声重新变得清晰而连贯。
一切都在归于平静。
似乎,这场时空风暴的核心就是诡新娘。
衰老版诡新娘已经烟消云散了,婴儿版诡新娘被他从水潭中抱了出来。
水潭中没有了诡新娘,规则制裁级的法则碰撞没了源头,风暴自然就散了。
洛凡站在岸边,看着那片正在恢复平静的水潭,沉默了许久。
衰老版诡新娘消散的灰烬已经完全被潭水冲走,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那片水清澈见底,瀑布的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几道淡淡的彩虹,水面波光粼粼,看起来和普通的深潭没有任何区别。
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但洛凡知道那不是梦,他心底那块被剜掉的空洞还在隐隐作痛,怀里婴儿版诡新娘还在哭。
她灰飞烟灭了,就这么在他眼前一点一点地化作飞灰,连一句话都没能留下。
洛凡到现在还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媳妇诡新娘是掌握了衰老法则的诡异,差半步就能踏入规则制裁级。
她能让别人衰老,能让别人在时间的长河中加速走向终点。
可偏偏是她自己,在衰老法则的暴走中苍老致死。
这就像四海之主被海水淹死,火焰之神被火焰烧死,荒谬得让人无法接受。
但事实就摆在眼前。
不是被敌人杀的,不是被诡异害的,就是她自己的法则失控了,将她自己也卷了进去。
她还没来得及突破到不可名状。
但此刻不是感伤的时候。
洛凡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低头看着自己怀中的婴儿版诡新娘。
她的哭声已经渐渐小了下来,大概是哭累了,小小的嘴巴还微张着,发出一声声细微的抽噎。
她的眼睛依旧紧闭着,两只小手攥成拳头,紧紧地贴在胸口,像是在护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洛凡的脸色很不好看,也一阵后怕。
刚刚真的是太凶险了,幸亏自己掌握了神格碎片,在某种程度上而言,算是“预备役”的神明,所以在时空风暴中,自己还能支撑片刻,成功的把婴儿版的诡新娘救出来了!
否则的话,若是寻常的人,刚刚就这么冲进时空风暴中的话,估计在眨眼间,就被时空风暴彻底嚼碎了吧?
刚刚的时空风暴,顺流和逆流杂乱无章的随机暴动,就像是一枚铁钉。
左边扭一下,右边扭一下,金属疲劳的情况下,会很轻易被折断的。
但,好在的是,洛凡掌握了神格碎片的能力,他不像是寻常的一根生锈的铁钉,而像是一根本来就很有韧性的钢钉。
因此,比铁钉能够多支撑一会儿。
所以,才能把婴儿版的诡新娘救出来,自己也没有折进去。
不过,衰老版的媳妇已经没了,另一个媳妇变成了婴儿的模样。
这都叫什么事?
时光逆流,让她从成年人一路倒退,从少女倒退到女童,从女童倒退到婴儿。
现在她连站都站不起来,连话都不会说,连眼睛都睁不开。
她躺在洛凡的臂弯中,小得像一只刚出壳的雏鸟。
洛凡看着她皱巴巴的小脸,心中像打翻了五味瓶。
一方面,她还活着,这已经是眼下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另一方面,她还能恢复吗?
她还能变回那个穿着大红嫁衣、坐在小楼窗边等他回家的诡新娘吗?
洛凡的思绪飞速转动。
自己拥有欺诈之神的神格权柄,理论上只要信仰值足够,可以把任何荒谬的事变成现实。
让婴儿版的诡新娘恢复到成年的模样,应该不是什么太难的事。
但问题就在这里。
他试过设定项目,用神格权柄让婴儿诡新娘恢复。
反馈的结果让他心沉到了谷底。
恢复,需要消耗的信仰值是一串长长的数字,数百亿的信仰值要求,看着令人绝望!
然后,洛凡再设定项目,想要看看如何能让刚刚衰老的诡新娘复活过来。
可是,反馈的结果更加让洛凡傻眼了!
问号,反馈的信仰值需求,居然全都是问号。
不是数字太大显示不出来,而是无法计算。
这怎么可能?
这还是洛凡自从获得了神格权柄以来,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情况。
神格权柄暂时指望不上,那就只能找老丈人。
洛凡的脑海中浮现出岁月诡那张冷峻的脸。
老丈人是岁月诡,掌握着制裁级的时间法则,是整个末世中最顶尖的时间系诡异。
对别人来说,在失控的时间法则中灰飞烟灭或许就是彻底的终点。
但对岁月诡来说,未必!
或许他有办法找到衰老版诡新娘消散的灵魂碎片,把那些碎片从时间的长河中重新拼凑起来。
至于婴儿版诡新娘,他应该更有办法。
时间逆流本身就是他的领域,当初他让旗袍诡伪装成人类的时候就展现过类似的手段。
让婴儿重新长大,对他来说应该不是难事。
洛凡张开嘴,准备呼唤岁月诡的名字。
以老丈人不可名状的特性,只需要在心中默念他的名字,他就能感应到。
自己之前已经在桃源镇验证过这一招了,虽然有些烦人,但确实有用。
然而,他的嘴唇刚动了动,声音还没出口,异变骤生。
怀中婴儿版的诡新娘,出现了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