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凡低下头来,脸上流露出惊骇和急切之色。
因为,自己怀中那小小的身躯,正在变淡。
洛凡最先察觉到的是自己的手。
他托着婴儿版诡新娘的右手掌心,原本被那小小的身体遮挡着,此刻却隐隐约约透了出来。
不是那种被强光照射的半透明,而是像一幅正在被水洗去的墨画,墨色一点一点地褪去,纸底的纹理越来越清晰。
他下意识地收紧手指,想要将她牢牢抓住。
五指合拢的瞬间,什么都没有抓到。
手掌从她的身体中穿了过去,像是穿过一团空气。
不是自己拥有了透视眼。
洛凡猛地抬头扫了一眼周围的密林,树干是实心的,岩石是实心的,脚下的枯叶被他踩得沙沙作响。
只有怀中的诡新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越来越透明。
她的身体从边缘开始虚化。
先是小小的手指,指甲上的光泽最先消失,紧接着皮肤变成了半透明的雾气,骨骼的轮廓隐约可见,然后连骨骼也消散了。
手臂、肩膀、蜷缩在胸前的两只小拳头,都在同一个过程中无声无息地走向虚无。
那张皱巴巴的婴儿脸上,紧闭的双眼最后闪了一下,像风中残烛的最后一次摇曳,然后彻底消失在空气之中。
洛凡的双手还保持着托举的姿势。
臂弯中空空如也,只有几缕正在消散的灰色轨迹在他指缝间缠绕了两圈,然后被山风吹散,无影无踪。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良久没有动作。
几乎就在婴儿版诡新娘彻底消失的同一瞬间,旁边的景象骤然一变。
那片悬崖瀑布、那片深潭、潭面上还在缓缓消散的漩涡、空气中残存的模糊虚影,所有属于水潭的一切,都在刹那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再普通不过的密林,参天古树遮天蔽日,藤蔓从枝干上垂落,地面爬满了苔藓和枯叶。
阳光从树冠缝隙中挤下来,在林地上洒下斑驳的金色光斑。
鸟鸣声从远处传来,偶尔夹杂几声凶兽的低吼。
一切都恢复了原样,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从未存在过。
洛凡站在密林中,看着眼前这片熟悉的景象,心中那根弦忽然被拨动了一下。
自己明明带着婴儿形态的诡新娘离开了水潭,可水潭消失了,婴儿诡新娘也在同一时刻消失了。
这两件事之间,不可能没有联系。
他沉默了片刻,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
婴儿版诡新娘是从水潭中出现的,是平行时空的诡新娘被时空奇点拉到这个世界来的。
水潭本身就是一个平行时空交汇的奇点,它把不同时空的存在短暂地聚拢在一起。
现在水潭消失了,时空奇点闭合了,所有不属于这个时空的东西都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婴儿版诡新娘,也回去了。
虽然这是猜测,但洛凡觉得,这个应该就是事实了。
也只有这个,才能解释得通,为何水潭消失的同时,自己怀中婴儿版的诡新娘也跟着一同消失了。
想通了这一层,洛凡的心头却丝毫没有轻松半分。
她回到了自己的时空,会有人照顾好她吗?
那个时空的自己还在吗?
他会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会不会在她变成婴儿的时候守在她身边?
洛凡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他一个都不知道。
而另一个念头,如同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底。
如果婴儿版诡新娘是平行时空来的,那么衰老版诡新娘就是这个时空自己的媳妇。
那个在失控的时间法则中苍老致死、在他眼前化作飞灰消散的,才是他真正的妻子。
她死了。
这个结论像一柄钝刀,狠狠地剜进洛凡的胸口。
他跌坐在地上,后背靠着一棵古树粗糙的树干,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想去想。
眼前的密林依旧在阳光下泛着墨绿色的光泽,鸟还在叫,风还在吹,凶兽还在远处低吼。
一切都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对他而言,这个世界已经完全不同了。
不知过了多久,洛凡深吸一口气,强撑着重新发动了神格权柄。
设定项目:复活诡新娘。
反馈的信息让他的眉头紧紧皱起。
问号,依旧全都是问号。
不是数字太大显示不出来,而是无法计算。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方才在岸边他就已经试过一次,结果完全相同。
而现在,诡新娘已经彻底灰飞烟灭,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再试一次,结果依旧是问号。
这怎么可能?
洛凡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
神格权柄的能力是由虚转实、由假成真,只要有足够的信仰值,再荒谬的事都能变成现实。
他曾经测试过,即便是终结整个诡异末世这样离谱的项目,神格权柄都会给出具体的信仰值数字。
数字大得令人绝望和无法计算,是两码事。
无法计算,意味着这件事已经超出了神格权柄的能力范围,不是信仰值够不够的问题,是根本做不到。
复活诡新娘,比终结整个诡异末世还不可思议?
没有具体的信仰值要求,就算自己想往这方面努力,一时间都不知该如何下手。
……
就在洛凡沉浸在失去了诡新娘的打击中,脑海一片空白的时候。
与此同时,远在另一处诡域。
古老的城堡屹立在峭壁边缘,峭壁之下是茫茫无际的血色大海。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而悠远的轰鸣,远处血色的天际线上云层缓缓翻涌。
丈母娘正坐在窗边泡茶。
茶壶是上好的紫砂,茶杯是细腻的白瓷,茶汤呈淡金色,袅袅的茶香在厅堂中缓缓弥漫。
她伸出手去端茶杯,动作从容而优雅,和往日没有任何区别。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及杯沿的瞬间,那只白瓷茶杯毫无征兆地从杯托上滑落,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它推了下去。
杯子落地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中炸开,瓷片四溅,淡金色的茶汤洒了一地。
丈母娘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片,手指还保持着端杯的姿势,悬在半空中微微发颤。
她那双眼眸中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嘴里低声呢喃着:“怎么回事?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她活了不知多少岁月,见过无数大风大浪,能让她失态到这个地步的事屈指可数。
但方才那一瞬间,一股彻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涌起,那不是来自外界的威胁,而是某种更加深层的东西。
血脉相连的至亲遭遇不测时才会有的本能感应。
她猛地站起身来,目光穿透诡域的边界,望向远处某个不知名的方向。
不祥之兆,绝对是不祥之兆。
……
另外一边,岁月诡正盘膝坐在诡域的悬崖边缘。
他的心神原本沉浸在某个极深层次的感悟之中,周身缭绕的时光涟漪缓缓流转。
忽然,他的意识猛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了回来,整个人瞬间从那种神游天外的状态中惊醒。
他的双眼霍然睁开,瞳孔深处时光碎片疯狂翻涌。
他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顶阶诡异,站在整个末世金字塔最顶端的存在,此刻竟然感到了心悸。
非常不好的事情发生了,而他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
……
远在桃源镇,旗袍诡所化的林婉晴站在自己小楼的窗户口。
外面阳光正烈,街道上人来人往,有扛着锄头去田里干活的,有在路灯下摆摊卖零碎物件的。
她手里拿着一个手串,是用桃源镇后山捡来的几颗野果核自己串的,珠子大小不一,表面被她打磨得颇为光滑。
她把玩这个手串已经好几天了,有事没事就拿在手里转几圈,珠子碰撞时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啪。
一声轻响。
串着珠子的棉线毫无征兆地断裂了,七八颗果核珠子噼里啪啦地散落一地,在木地板上弹跳着滚向各个角落。
旗袍诡低下头,看着满地的珠子,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腕,眉头微微蹙起。
与此同时,一阵莫名的心悸从胸口涌上来。
那股心悸来得毫无缘由,来得极其突然。
旗袍诡捂住胸口,指尖微微发颤。
这是怎么回事?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
阳光依旧洒落在街道上,行人依旧在忙碌,一切都显得再正常不过。
但她心里很清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非常不好的事情。
……
且不说老丈人一家子,此刻都是什么样的反应。
洛凡这边!
嗡~
毫无征兆的,洛凡眼前的空间,突然变得扭曲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