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月石大师这么一说,砚舒越发赧然。
月黑风高,大半夜叨扰佛门清净本来就不地道,再让道长担山赶海前来给她作法驱邪…
相较而言,砚推官觉得她更像个鬼物。
老和尚奉茶而笑,“白马观与我观音寺同病相怜,近日来才稍稍有了起色,协修道长一直想当面道谢,又觉得无事登门太过刻意…现在好不容易有个理由,还请大人成全。”
几人在莲花座下听经诵佛,心境逐渐平和。忽闻屋顶瓦当哒哒几声轻响,一位白袍银髯的道长踏月而来,飘然落地。
“贫道协修,拜见推官大人~”
说罢深深一揖。
吓得琳姐拽着几人一跃而起,“仙长切莫多礼,是我等失礼了!”
高人不说套话,协修道长将诸君请到院内,按五行八卦坐好,气运丹田道,“究竟是何方邪祟!!??敢扰我女施主清净!!!”
声如洪钟,把砚舒震得肩膀一哆嗦。她稳住心神,讷讷道,“求仙长为无头案中那几个枉死的女子超度,化解冤结,助其早登极乐。”
其实祈福的法事早就做过了。今夜之前,砚推官和孙推官尚不知女子们的髓海归于何处时,一度觉得亡魂可以安息。可今日猜出了梗概,过于残忍!远远不够。
身为白马观第一得道高人,协修道长做场法事还不是手拿把掐。谁知仙长沉吟片刻,念了声无量天尊,“仙娥有所不知,想是贫道修为弱了,近来施法大多不灵…”
真是语出惊人,这位仙家够实诚的。带一片赤诚而来,然后全盘自我否定,先抑后扬么?
天机不可泄露,更何况道行。众人面面相觑,月石长老笑而不语,砚舒愕然道,“法师何出此言?”
协修一声轻叹,“过去两年多,贫道日日画符,夜夜诵经,咒那些毁我道门清誉者天打雷劈,愿我千年白马观重复荣光!可无一应验!”
道长越说越不好意思,“幸亏推官大人从天而降,贫道的山门才重见天日,惭愧啊惭愧!!”
孙推官释然,“仙长大可不必如此,修仙也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
砚舒赞同,“道长修得又不是什么奇门遁甲之术,不是不报,时辰未到而已。”
仙长点头,“谢大人信重!容贫道打通天梯,给魂灵指条明路!助冤魂聚气仙灵!向恶人索命!!”
说罢啪地一声拍下一枚黄符,“请大人在心中默念方位!贫道好发至四海八荒!!”
不是说祈愿么,怎么变成了寻仇?砚舒正想劝道长火气不要太大,协修却正色道,“所谓冤有头债有主,大人遇事只管向外发散,切忌向内聚拢,忧思过甚只会耗费元神。”
老道长见多识广,一眼便洞穿了这几位女施主的同情、愤懑与无奈。
拂尘抛向半空,先唱一本《太上洞玄灵宝救苦拔罪妙经》,再诵一段《太乙救苦天尊说拨度酆都血湖妙经》,最后上百道符咒被一宝剑挥向九霄云外,扑簌簌地烧成了灰。
“仙娥放心!贫道宁可舍了这半生修为!也要替亡灵达成夙愿!!”
半宿无话,翌日清晨,砚舒等人从禅房中醒来,收拾停当前去拜别月石长老与协修仙师。住持的微笑别有深意,“推官大人慢走,后会有期。”
有些蹊跷,砚舒忙着赶回去,也没多想。
策马不过五六里路,迎面来了一行车队,好阔气的车马!
银顶,青帏,青盖,二马并驾,不知是哪家贵人出行。街市上的百姓纷纷避让,砚推官顺势张望了一下,待看清楚跟车的侍从,她连忙勒转马头往人群里躲。
那不是沈府的芳姐么?要这么说,马车里岂不是沈家老祖母。
前日砚舒有事要见首辅大人时,是借月石长老去给沈老夫人的佛堂诵经祈福之名。该办的事情办完,老夫人曾说改日要去观音寺还愿~
不会就是今日吧?难怪老和尚说「后会有期」。
砚推官的头压得更低了些,脸都快藏到衣领子里去了。沈府这位老人家怎么说呢,砚舒相当敬重,但就是想敬而远之。
可偏偏事与愿违。藏头露尾的砚舒耳边传来芳姐笑盈盈的声音,“推官大人,老夫人邀您同去观音寺还愿~”
砚舒只得抬起了头,勉强扯了扯嘴角,“芳姐,我得回大理寺办差…”
“大人放心,”芳姐笑得越发灿烂,“府中自会差人过去跟寺卿大人报备。”
看这架势推不掉,砚舒转回头要拉上琳姐,孙琳眼疾嘴快,“老夫人放心,就由下官回去禀报尹大人~”
金西呢,干脆一言不发,跟着孙推官就跑了。
砚舒无奈,再看向米兰。兰妹子打了个寒噤,一抱拳,“告辞!”
口吃病当场治好。
一骑绝尘,几位小姐妹消失得无影无踪。有难可以同当,但陪同贵妇出游这等福气,还是砚推官自己消受吧。
砚舒只得走到车窗前行礼,“见过老夫人。”
车帘内沈老夫人的声音竟有些雀跃,“你这丫头怎会在此?快上车。”
砚舒坐进车厢,一脸的愁苦。沈老夫人嗔道,“就这么不乐意跟老身同行?”
砚舒摇头,“晚辈只是在自省:为官还是要努力些,若品级高些,也能坐在马车里头,是不是就不会被发现了…”
“岂有此理。”
老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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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虽然拉下了脸,却未见动怒,砚舒当然不敢真得罪老太太,“您有所不知,我手头的案子刚了结,结案文书说不定还得改呢~”
“大可放心。今日子安上朝,说你们那案子陛下今日就会下定论。”
老夫人手里的应该是第一手准信儿。
砚舒抹了下鼻尖,试图另寻突破口,“主要是昨日我已请长老做过法事了……
“那就再做一遍。”
沈老夫人的语气不容置疑。
“……”,砚舒沉吟,“您老人家是不是有事交代予我?”
这丫头到底心明眼亮,老夫人正襟危坐,扶了扶发髻上的玉簪,“等会儿到了观音寺,就把你这牙尖嘴利的本事施展开,看谁不顺眼就大胆说!”
砚推官嘴角下坠,一双水眸滴溜溜转了半圈,“这是何意?今日去参拜的还有旁人?您这是要把我当个炮仗使?万万不可!晚辈虽为末流,但好歹也是朝廷命官,不能信口开河…”
沈老夫人险些翻她一个白眼,失了仪态。这女官混迹官场没几日,明哲保身的法子倒学得又快又整齐。
不过一柱香的功夫,和月石长老又见面了。砚舒看到住持那弯弯的罗汉眉,没好气儿道,“大师,还真是「后会有期」啊~”
老和尚笑而不语,砚舒不禁碎碎念,“您是不是跟沈老夫人通风报信来着?”
要不怎会这么凑巧,她前脚还没走出去呢,老夫人后脚就到了。
月石长老阿弥陀佛,“机缘巧合。女菩萨,与人方便,与己方便~”
这说辞耳熟,前日月石大师去沈家佛堂劝沈老夫人帮忙时,好像也是这个套路。
砚舒颔首,皮笑肉不笑,心说佛门正教被睡婆罗这等歪门邪道干趴下也并非无辜,走哪儿都是几句词儿,过于中庸没个性。
但也不能说这种平和的坚持没用,你看人家尹大人不就熬出来了。
砚舒思绪正在发散,却见沈老夫人已经跟在场的世家贵妇们寒暄上了。
此次沈老夫人亲临观音寺,除了还愿,顺带助月石长老一臂之力,重续观音寺的千年香火。另外,京中贵妇听闻老夫人被邪教所害,心中不忍,今日前来也有探望安慰之意。
不过这诸多的人情世故在砚舒眼中,都是趋之若鹜的谄媚。媚谁自不必说,当然是那位出淤泥而不染的首辅大人。
沈府的女眷除了老夫人,没了。看着别人家拖家带口一水的粉带裙钗,砚舒觉得老夫人叫她来大概就是充个数,毕竟相较于侍女而言,她这个女官更有分量些。
可沈老夫人将她介绍给在场贵人的称呼,让砚舒心头一颤,“这位是老身的小友,陆姑娘。”